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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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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日子,柳东雨被从未有过的激奋挟裹着,感觉整个人都充了气。白天她随林闯练枪。她主动拜师,林闯很是得意了一阵子。夜晚两人商量抗日队伍的计划和细节。其实多半是柳东雨说。柳东雨说什么,林闯都附和,呀,妹子还有这点子,你说行就行。柳东雨说,你是头儿,得有意见。林闯说你是当军师的料,大方向你定就行。

    给队伍起名,两人发生了些争执。林闯说名字不名字的无关紧要,反正咱对付的是日本人,叫张三也这么个打法,叫李四也这么个打法。柳东雨说不行,既是抗日队伍,一定要有个叫得响的名字。争了半天,林闯让步,说那就叫林家寨杀日团吧。柳东雨说这个名字不是不行,但听起来别扭,应该叫抗日军什么的。林闯说那就叫林家寨抗日军。柳东雨明白他舍不得林家寨,但名号太小了,给人的感觉像临时凑合的。柳东雨提议用北方抗日军。林闯不情愿,揶揄,妹子,这还没打呢,你先把林家寨灭了。柳东雨说,北方抗日军,你依然是老大,你林闯的名字会让日本人闻风丧胆。柳东雨顺毛捋,林闯也就顺坡下来,说好吧,反正你是军师,听你的。柳东雨说我当不了军师,遇事商量着来。林闯说过去他是寨主,现在该叫司令还是军长。柳东雨说你愿意叫什么叫什么。林闯想了想说,还是叫寨主吧,叫寨主有底气。

    柳东雨说过去你是土匪……林闯不高兴了,妹子,你和咱一伙了,怎么还瞧不起人?土匪怎么了?咱当土匪没祸害过老百姓。柳东雨说没祸害过也是土匪,为什么说到土匪你就急?因为你知道土匪的名声不好。林闯说,咱不是北方抗日军了么,你老提过去的事干什么?柳东雨笑了,我还没说呢,你就打断了。现在咱是北方抗日军,得干正事。林闯有些不高兴,你这是绕弯子骂我呢,我什么时候没干正事了?柳东雨故意激他,心虚了吧?林闯叫,我心虚什么?妹子,你不要给我设套子。封你个军师,你也不能这么动心眼儿吧?搞得我脑袋大了一圈。柳东雨说,你是抗日军的定盘星,没什么特别的事,别往濛江县城跑,你有什么意外,抗日军就散了。林闯突然涨红脸,是三豆和冯大个儿这两鳖货胡说八道吧?我不过——柳东雨打断他,我才不管你的烂事呢,只是提个醒儿,你现在是北方抗日军的司令,哦,寨主,咱现在的正事就是打日本人。林闯马上换上嬉皮相,妹子,我就够能胡扯的,没想到你才是高手。柳东雨笑笑,师傅领进门,是跟你学的么。林闯说,除了打枪,你样样比我厉害,打枪也快超过我了,到时候我说话怕是没人听了。柳东雨说,比得过你?你那一篓子废话,真是绝活儿呢。林闯舔舔嘴,我就剩这点儿值钱家当了。

    林闯提议三天后和日本人干一仗,都北方抗日军了,缩在寨里让人笑话。柳东雨说打是要打的,但一定得准备充分,第一仗就把名号打出去。咱先摸清濛江、磐石、桦甸日兵的动向。林闯吃惊道,妹子,你不是三个县都打吧?咱哪有那么大胃口?柳东雨问,怕了?林闯伸出手,要摸柳东雨的脑门,柳东雨躲开,把你的爪子弄一边儿去!林闯嘿嘿着,摸住自己脑门,是我发烧了?没有啊!柳东雨盯住他,追问,你当真怕了?林闯耸耸肩,是有点儿怕。妹子,北方抗日军,听起来厉害,也就几十号人,打三个县城,那还不让日本人活吃了?我死不要紧,不能把弟兄们往鬼门关送,他们年少的,连女人……林闯偷偷瞄瞄柳东雨,忙改口,我可没这么心狠。

    柳东雨的意思并不是和日本人硬碰硬。林闯寨在濛江、桦甸、磐石交界,到三个县的距离都差不多。柳东雨说咱每个县都设上眼线,日兵的情况需要摸底,想打不一定能打,咱只打能打的,起码有八成把握才可以。那样,林闯的大名就可以在三县传开,对其他零散的队伍也有号召力啊。林闯嘿嘿笑着,妹子,你把我灌迷糊了,好像我比林冲还厉害。你是比我能煽,其实我自个儿清楚,我就是一个会打枪的木匠。柳东雨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退缩呢,真不习惯,你是不是真怕了?林闯猛一击桌子,怕什么怕?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妹子,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怎么设眼线,怎么联络,两人又商量好半天。林闯说磐石不用派人了,我早想好了。柳东雨脱口道,陆芬吗?林闯说,她是磐石本地人,家又在县城,没谁比她更合适。那日,林闯说陆芬先柳东雨返回山寨,要入伙,柳东雨怎么也不敢相信。陆芬与柳东雨不同,既然逃出去了,怎么会自己寻上门,甘当土匪?林闯说他绝对没有骗柳东雨,他同意陆芬加入,但两天后就把陆芬送回磐石。在磐石一样是林家寨的人。起先陆芬不愿意,最终被林闯说服。柳东雨问他怎么劝说陆芬的,林闯笑而不答。柳东雨想陆芬或许是一时冲动,那股劲儿过去就会后悔。林闯这样,柳东雨暗想,看来陆芬是铁心了,不然林闯不会当回事。林闯嘻嘻哈哈,从来没正经话,人却极贼。没把握的事绝对不下定论的。

    初步议定,林闯打个呵欠,说这个头儿不好当啊,别人睡觉,咱在这儿操心。柳东雨说你以为呢?当头儿就别想舒服。林闯说我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逼上梁山。妹子,你不在哈尔滨好好呆着,回来干什么?柳东雨故意刺他,还没干呢,就后悔了?林闯嘿嘿一笑,哪能呢?你给咱指的是阳光大道,怎么不早说呢?咱娘在的时候就该把这大旗扯起来,她就不会骂我土匪了。你说你,左拦不住右拦不住,非要走,难怪咱娘认你当闺女,你俩的脾性还真像呢。

    柳东雨未置可否。林闯说的有些道理吧。她必须寻找哥哥。若不是在哈尔滨几个月的经历,也不会想到组织队伍。

    林闯做不解状,不高兴了?我也没说什么啊,你就撅嘴了。

    柳东雨摇头,说到娘就难过。

    林闯问,想让娘好过?

    林闯明显是设置陷阱,柳东雨没理他。

    林闯不甘心,追问,你不想让娘好过?

    柳东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闯说,你诓我可以,不能诓咱娘啊。她都成黄土了,你就忍心?

    柳东雨说,少胡扯!

    林闯做痛苦状,妹子,太伤你哥心了。不,太让本司令伤心了。你说,我要真是司令,你敢吗?司令是什么人?指使谁敢不听?

    柳东雨说,司令也不能乱发指令吧?要不还有什么威信?

    林闯仍惦记着没说完的话,自顾自道,让咱娘高兴其实很简单,娘心疼我,我高兴了娘自然就高兴。怎样?侍候咱一回?

    柳东雨猛然立起,冰冷的目光锥子一样刺着他。

    林闯哎呀一声,妹子别误会,我饿了,给咱熬点粥喝吧。

    柳东雨仍没好气,快半夜了,吃的什么饭?省省就不行?

    林闯说,省省怎么行?咱是七尺汉子,不像你,少吃一顿两顿的没事。伙夫睡了,你这么不情愿,我自己来吧。陪我一起吃总可以吧?

    柳东雨嘲讽,你不是除了打枪就会干木匠活儿吗?熬粥?还是算了吧。

    林闯说,没个说话的躁得慌,咱还可以唠唠北方抗日军的事。你给我封个空头司令,这不是兴奋得睡不着嘛。

    柳东雨不忍扫他的兴,随他去了伙房。她张罗做,林闯拦住,还是我自己来,自己做的吃起来公气。柳东雨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林闯手里忙活,一边自嘲,好歹咱也是北方抗日军的头儿,熬口粥还得自己动手,明儿把弟兄们召集起来抓阄吧,谁抓住谁当。柳东雨悄悄笑了。

    片刻工夫,林闯将两碗粥端过来,尝尝本司令的手艺。柳东雨暗暗思忖,这家伙还真是干什么都行。林闯似乎猜到柳东雨想什么,说咱除了不会生孩子,什么都会。柳东雨知道林闯又在设置陷阱,没搭理他。

    柳东雨的粥还没凉,林闯已经灌进肚里。柳东雨惊愕,你不怕烫了舌头?林闯笑嘻嘻的,咱舌头是胶皮做的,不怕烫。柳东雨推过去,把这碗也喝了吧。林闯又推过来,板着脸说,你也不用这么小瞧我吧?柳东雨不解,怎么就小……瞧……你了?林闯说,你让我吃独食,这不就是吗?柳东雨没好气,不吃拉倒。林闯装出很生气的样子,不吃,就不吃。柳东雨问他既然饿了,为什么不整点别的,一碗粥能吃饱?林闯说,弟兄们一样卖命,谁也不敢半夜吃小灶,咱喝口稀的就不错了,还能整大鱼大肉呀?柳东雨想,也难怪那些弟兄死心踏地跟着他。林闯见柳东雨发愣,催促,喝呀,一会儿凉了。柳东雨又推过去,你喝吧,我真不饿。林闯嘿嘿笑,让我吓着了吧?你喝你的,我给你带多少盘缠,弟兄们都不说别的,一碗粥不算什么吧?他们睡觉,咱商量正事,喝口粥还不应该?我是司令,你就听我一回怕什么?柳东雨这才埋下头。

    林闯忽又问,你说这寨主和司令有什么不同?柳东雨说,寨主听起来土,司令多威武!林闯问,司令说话也算数?柳东雨说,当然。林闯换上巴结的语气,妹子,趁这儿没人,咱演练演练这司令?柳东雨不忍拂他,说好啊,怎么练?林闯故意咳嗽两声,沉下脸,现在本司令问话,你老实回答。柳东雨附和他,请林司令训话。林闯仍然绷着脸,本司令问你,三豆和冯大个儿那两鳖货,跟你乱嚼我什么了?

    柳东雨暗想,好啊,绕半天是想套她话呢。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回司令,你干过的那些烂事,他俩都告诉我了。林闯不再拿腔拿调,死死盯住柳东雨,都说什么了?柳东雨使劲儿忍着才没笑出来。她触到了林闯的软肋。你自己还不清楚?林闯骂道,这两个鳖孙,我信任他们,他们倒给我乱嚼。柳东雨曾向三豆询问林闯的事,三豆说漏嘴。后来柳东雨又套出一点,知道林闯在濛江县城有个相好,叫大白桃。

    柳东雨问,你紧张什么?林闯说,谁紧张了?有什么好紧张的?柳东雨说不紧张你这个熊样子?林闯寻思几秒,嘿嘿笑了,差点上你的当,妹子啊,你还真有高招呢,倒挺替你哥操心。柳东雨说,还不是你心虚,非要问,怎么又怪我?林闯不高兴了,我心虚什么?其实呢,说实话,我真佩服妹子呢,我吃这么多咸盐都让你灌晕乎,三豆和冯大个儿两个加起来也不够你玩的。柳东雨说,他俩对你是一百分的死心踏地。林闯说,没碰见你,他俩怎样我心里还有数,跟你几个月就没准了,说起你杀日本人的事,两个小子真是来劲儿。妹子呀,这寨主的位置,早晚也得让给你。柳东雨说,好好放你的心吧,白给我也不要。林闯叫,又小瞧人对不对?以为我想干这个?我这辈子就想当个好木匠。

    柳东雨第一次到安图,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个小矮人坐在街边钉鞋,还没有桌子高,手肉墩墩的。镇上那个钉鞋的用羊蹄锤,小矮人用的锤子像一头大蒜。柳东雨站在旁边瞅着,总感觉他会砸到手。她的担心真是可笑。镇上那个钉鞋匠一个钉子要砸好几锤,小矮人只一锤。柳东雨暗自惊叹。可能柳东雨停留时间有些久,小矮人瞄瞄她,问,你走路很快吧?柳东雨更加惊讶,问他怎么知道。小矮人没正面回答,停下来卷了一支烟,说,换个鞋底,你会走得更快。柳东雨想想说不用了。她已经足够快,再快就成鸟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柳东雨看到头上插着草的小女孩。女孩衣服脏兮兮的,还是男人的衣服改制的,她的脸前半圈干干净净,从耳侧往后直至整个脖子显然好多天没洗过。其实女孩蛮俊的,插在头上的草使她的俊巧打了折扣。安图没花吗?为什么插一根草?柳东雨甚至后悔路上没折一束野花。柳东雨盯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盯着她。真难看,柳东雨嘀咕,想把小女孩头上的草揪掉。小女孩突然说,姐姐,你买了我吧。柳东雨惊了一跳,忙缩回手。她什么都会干,买了不会后悔。柳东雨这才注意到距小女孩几米远的地方坐个老女人,双眼眯着,没睡醒的样子,嘴里咬着烟杆,足有胳膊长。买吗?老女人追问。那小女孩抓住柳东雨的裤角,姐姐,买了我吧。柳东雨摇摇头,快步走开。忽然又停住,返身回去,往小女孩手里塞两个铜板。柳东风说安图卖什么的都有,从未说过有卖人的。

    在烤玉米摊,柳东雨又站住。她烤过鸡烤过兔烤过红薯,但没吃过烤玉米。柳东雨选了一只烤得不是很焦的,却没摸到钱袋子。翻找半天,还是没有。刚才还给小女孩钱,肯定就是这段路上弄丢了。柳东雨返回去寻找,心想可能遭了小偷的暗手。竟然一点儿察觉都没有,还自诩是优秀猎人呢。柳东雨就有些沮丧。

    来回一折腾,找到松岛已经是午后。松岛万分惊喜,哎呀,东雨,你怎么来了?柳东雨没好气,安图又不是你家,我怎么就不能来?松岛说,我说一早起来就听到喜鹊叫,眼皮也跳得没有规律,就寻思着今天有喜呢。柳东雨说,你少扯吧,我饿扁了,管不管饭?松岛说,别说得这么不中听嘛,我请你吃熏排骨。

    柳东雨大嚼,松岛笑眯眯地望着她。柳东雨瞪他,傻子啊你?发什么呆?我脸上又没长花。松岛说,你的脸就是花。松岛声音很轻,飘过柳东雨耳边,却如惊雷滚滚。她的心一阵颤抖,脸也稍有些热,为了掩饰,故意气冲冲的,我吃饭呢?你别说脏话。

    松岛倒是听话,直到柳东雨吃完,才略显关切地问,再来一碗?饿坏了吧?

    柳东雨抹抹嘴,算了吧,别假装,就这你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松岛很难过的样子,我以为你来看我的,听口气,是追着我吵架来的。

    柳东雨问,看你?凭什么看你?

    松岛说,凭咱俩的交情啊。

    柳东雨拧拧眉,一个日本佬,鬼才和你有交情!

    松岛说,吃饱了,损人的劲头就是不一样呢。

    柳东雨说,这是轻的呢。

    松岛四下瞅瞅,这可是安图,不是森林,你别乱来啊。

    柳东雨气哼哼的,安图怎么了,还让你们日本的警察抓我?

    松岛说,我哪儿舍得?就怕别人瞧着不好。给个面子,好吧?

    柳东雨打断他,少来,说正事。

    松岛颇意外,正事?

    柳东雨嘲弄,真以为我来看你?我来算账,你可别赖啊。

    松岛做恍悟状,我记着呢,打算过几天就送去。

    柳东雨说,又假装!不用劳顿你的大驾。

    松岛问,你跑出来,东风兄和嫂子知道吗?

    柳东雨皱眉,你什么意思?我带你跑那么多天,真想赖账?

    松岛笑笑,你小瞧我,这么点儿账,我至于赖吗?东风兄也不知怎么了,立马撵我走,我敢不走吗?也亏得东风兄撵我,不然……松岛顿住。

    柳东雨瞪住他,不然什么?

    松岛说,不然咋见你啊?想也是白想。

    松岛很狡猾的,柳东雨稍有不慎就掉进他的坑里。而他的坑又足够迷惑,足够舒适,柳东雨难以自拔。

    松岛又道,我如果去看你,东风兄还不敲断我的腿?

    这话更加露骨,柳东雨心跳加速,脸又热起来。可是……她必须躲进壳里,永远躲着。于是板起脸,你知道就好。

    松岛反应很快,我当然知道,就傻等你啊。

    柳东雨不答。不知怎么答。

    松岛似乎有些伤感,声音略显沙哑,我倒不是担心自己的腿。

    柳东雨冷冷的,是担心脑袋吧。惹着我哥,你肯定没好果子吃。

    松岛说,不,我不担心腿,更不担心脑袋,是担心你——

    柳东雨不屑,真好笑,担心我?突然意识到又掉进去了,于是闭嘴。

    松岛说,如果因为我,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心疼……松岛似乎哽咽了,扭过头。

    柳东雨一阵心痛。是啊,松岛若不是日本人,该多好。说出的话却没有温度,咸吃萝卜淡操心,谁用你担心了?

    松岛垂下头,你是不用,可……这不由人啊。

    柳东雨就有些躁,重重击着桌子,少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赶快算账!

    松岛说,咱得回店里,这儿怎么算?

    柳东雨说,就在这儿算!

    松岛说,好吧,你是债主么。

    柳东雨掐着指头,很认真地算,松岛则笑眯眯地看着她。完后松岛说你可算准哦,找后账我就不认了。结果柳东雨又算了一遍。她有些磨蹭,该利索点儿的,她暗中催促自己,可催促归催促,磨归磨,两不耽误。忽又想起被偷走的钱,必须加上。

    松岛吃惊道,被偷了?怎么回事?

    柳东雨说,如果知道怎么回事,就找回来了。

    松岛嘿嘿笑着,安图人不厚道,咋这么对待客人?不过,你把这个也算我的,比安图人还不厚道。又不是我偷的,冲我要就没道理了吧?

    柳东雨说,我是因为你才来安图,钱丢了,不冲你要,还冲县长要去?

    松岛垂下眉,扮出苦相,咱得找人评评这个理。

    柳东雨说,想评你就评,先把钱给我,你找王母娘娘评理我也不管。这就有些蛮不讲理了。她当然知道的。她来安图干什么?是为讲理,更是为不讲理。讲理不过是幌子,不讲理才是正题。

    松岛无奈地表示同意,但依然抗议,东雨,你真够霸道。

    柳东雨哼道,以为我想跟你霸道啊,快拿钱,我还要回家呢。谁想跟你胡扯?

    松岛说今儿拿不上。

    柳东雨发急道,为什么?自己都吃惊,她的急演得恰到火候,好像她对松岛烦透了,立马就想走人。

    松岛摊摊手说今天肯定不行,如果柳东雨急着回家,他改天送上门。

    柳东雨不甘心,气恼地警告,我哥不想看见你。

    松岛说,这个我知道啊,所以你得留下等一天,再说天不早了,路上有个意外,我怎么向东风兄交代,他正想找机会收拾我呢。

    柳东雨当然是打算回的,但是……她有什么辙儿呢?追在松岛屁股后头没用的,他不拿钱,她抢不出来。柳东雨极不情愿地表示可以等一天。

    下午,松岛带柳东雨逛安图县城。闲着也是闲着,逛逛也好。松岛带柳东雨爬了安图的木榙,看了一场戏。自然也吃了烤玉米。终于吃到了。安图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柳东雨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在广场外,松岛唆使加上诱惑,柳东雨还照了一张像。柳东风知道,绝对不会允许。可……柳东雨不是没辙儿吗?松岛那么热情,就算他是日本佬。

    次日,松岛劝柳东雨再玩一天,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带她到安图附近的地方转转。柳东雨虽然心动,最终还是摇摇头。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安图,不要说一天,半天都不行。柳东雨并未因松岛的盛情而表示感激,仍然冷言冷语,你们有钱人喜欢逛,山里人可没这份闲心。松岛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柳东雨的心空落落的,不知怎么答。还有什么理由来安图?再没有了。于是冷冷地告诉他,她不会再来了。安图这个地方让她惆怅,因为有一个人在安图。当然这些柳东雨只是暗自嘀咕。因为这些嘀咕,柳东雨突然特别伤心,久久没有说话。

    柳东雨瞬间的情绪低落,松岛似乎也摸不着头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妹子,我又怎么得罪你了?柳东雨没理他。确实,他没惹她,她在生自己的气。松岛要送她,她冷冰冰地说不用。松岛影子一样跟在身后。他愿意送就送。 他寡寡地搭讪,她闭着嘴巴,冷着脸不理他。出了城,松岛说,东雨,你别走那么急,路上小心。柳东雨低下头,气恼地想,我走快走慢关你什么事?讨厌死了。走出好远,发现松岛仍然跟着,但她就是不搭理他。又走出大老远,松岛说,东雨,路上小心啊,我就送到这儿了。柳东雨应该有个回应的,松岛人不坏,没赖账,还陪她玩。可她的嗓子堵着,说不出话。她一向嘴快,无遮无拦。那天她出问题了,任她怎么努力就是不能控制心酸,就是说不出话。后来,她站住。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停下来。松岛还在身后,脸上涂抹着汗渍。她似乎刚刚发现松岛,诧异道,你怎么还跟着?松岛抹抹脑门,东雨,你总算说话了啊,我还以为……柳东雨气乎乎的,你骂谁呢?你才是哑巴呢!松岛乐了,东雨,你真聪明,我也没说你是哑巴啊?你骂人有时候挺可爱的。柳东雨扭头就走。

    柳东雨走得飞快,仿佛躲避瘟疫。走出老大半天,真的是老大半天。感觉把松岛甩脱了,悄悄吁口气,腿突然就沉了。为了印证,也为放心,她回转头。松岛仍在那里站着,看到她回头,冲她挥挥手。那个壳,那个坚硬的壳,突然间就碎裂了。稀哩哗啦。她如释重负。是啊,为什么要假装呢?假装这么久,太累了。她有返回去的冲动。她是多么多么想返回去。可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柳东雨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现在不能。什么时候可以呢?她真的不知道。会有那个时候吗?柳东雨又惆怅起来。

    柳东风在珲春游荡了半个月,没有找到梅花军,但打探到一个消息,于是决定到抚松。从珲春到抚松没有直通车,即使有,柳东风也没有足够的钱。除了中间搭过七八十里货车,柳东风基本徒步。他在山林穿越惯了,走平路并不费力,难的是怎么填饱肚子。一天傍晚,柳东风饿透了,摘下猎包,试图翻拣点什么东西。一卷行李,几件衣服,两双鞋,还有一个布袋。终于在布袋缝隙中翻出一粒玉米。柳东风惊喜万分,举着那粒玉米,几乎不敢相信。孰料手一滑,玉米掉在地上。柳东风蹲下去,那粒玉米被大地吞了似的。柳东风直想抽自己嘴巴。他站起来定定神,从裤角掏出柳叶刀。他最值钱的家当就是这两把刀。月亮已经升起,喝过血的刀隐隐闪着红光。趴在地上寻那粒跟随他一路的玉米时,耳朵已经提醒他。数秒时间,他捕到声音的位置,刀飞出去。

    是一只跳鼠,或许像柳东风一样饥饿,还没有拳头大。撑过这个夜晚还是没有问题。半夜时分,柳东风赶到一个村庄,敲门已经不可能,在人家柴草垛钻了半宿。

    到达抚松是在清早。夜里下了层薄雪,脚底咯咯吱吱的。柳东风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脚步几近踉跄。闻到粥铺的香气,柳东风的眼睛终于有了神采。他定住,贪婪地吸着鼻子。越吸越饿,那只跳鼠复活了,把胃抓挠得极难受。得讨碗粥,必须讨碗粥。他无力的胳膊试图推开粥铺厚重的门,恰老板娘端泔水出来。老板娘呀一声,手里的盆倾翻。柳东风反应还算快,泔水没洒身上。

    在北大街巷口的二丫包子铺,柳东风再次定住。包子的浓香穿过棉布门帘,又从柳东风的身体穿过,仿佛身体有无数窟窿。柳东风试着走开,可是脚纹丝不动。那就试试吧,没准儿店家会施舍两个包子,或者,闻闻香气,暖暖身子也好。

    柳东风拽起棉门帘。天阴,屋内有些暗。空间不大,四张小桌。店堂没人,他的目光被柜台上的笼屉吸过去。后橱传来说话声……柳东风稍一犹豫,迅速蹿过去,掀起笼屉。先抓了两个,又抓了两个。进去至离开,也就一分钟。

    包子差不多是飞进肚里的。他打算吃两个,另外两个留到下顿。在街上转了两遭,终是躲到旯旮,又消灭一个。还好,这次包子没长翅膀,是吃进去的。

    三个包子让柳东风彻底活过来,但更大更重要的问题摆在面前。

    县城边上就有村庄。那几个夜晚,柳东风就投宿在这些地方。梅花军肯定在山林,不然早被日本兵剿灭了。可要寻找却不容易。抚松县城不大,周围的山林却海一样,又是冬天,如果当天转不出来,必定冻死在里面。

    不管怎样,到了抚松,离梅花军近了许多。

    柳东风转了一天,抚松的大街小巷差不多走遍,傍晚到了城外的村落。住店不可能,大方的人家还能借住一晚,最适合的就是柴草垛。住还好凑合,最难的是喂肚子。柳东风啃着最后一个冷硬的包子,脑里晃着二丫包子铺厚实的棉门帘。

    又饿了一天。第三天黎明,柳东风被冻醒,听到胃里滚滚的声音。他钻出柴草垛,进了县城,直奔北大街二丫包子铺。倒不是因为偷顺手,而是觉得去一家拿东西———不是偷,好记账。他会还的,双倍还。

    这次他只抓了两个。

    再一个早上,往包子铺走的时候,柳东风一个劲打喷嚏。可能冻感冒了,脚也软。他有些犹豫,觉得不是好征兆,后想感冒更得吃饭,否则撑不过去。

    掀门帘前,柳东风狠狠撸撸鼻子。店堂照例没人,冒着热气的笼屉横着,在等他。柳东风悄步近前,刚抓到手,鼻子突然痒痒,喷嚏直爆出来。

    柳东风未能脱身。面前竖着一个人,是个女孩,个子不高,挺壮实的。不是从后厨出来,而是从正门堵他的。没有那个喷嚏,他今天也没有退路。

    哈,到底把你逮住了,还以为是个小毛贼呢。女孩晃晃擀杖,声音脆生生的。

    柳东风讨好地笑笑,我饿坏了。

    女孩瞪着他,你这么大个人,饿也不能偷呀,隔一天就来一趟!

    柳东风辩解,我不是偷,以后会还的。

    女孩扬扬擀杖,嘴巴够硬的,不是偷是什么?

    柳东风慌忙后退,还没见过那么长的擀杖。对付一个女孩当然没有问题。毕竟拿人家的手软,心里虚着。

    女孩抿抿嘴巴,你就是个贼。她扬扬胳膊,又往前一步。这时一个女人从后厨出来,问怎么了。柳东风从对话明白她们是母女,女孩正是二丫。二丫不听母亲劝,依然不依不饶地逼柳东风承认偷。

    柳东风说,我真打算还的。

    二丫猛击桌子一下,还嘴硬,偷还是拿?

    柳东风目光缩下去,你说偷,就是偷吧。

    二丫露出些许得意,挺大个男人,敢做不敢当。我警告你啊,再敢偷一次,打折你的腿。

    鼻子又痒了,连打几个喷嚏。二丫让柳东风滚,二丫母亲却让柳东风坐下。吃吧,看你有点感冒了。又端来一碗热水。柳东风眼睛湿了,鼻子也阵阵发酸。边吃边打喷嚏,极为狼狈。

    二丫在一边把玩着擀杖,不再怒冲冲的,反而多了几分好奇。柳东风起身,二丫却堵上来,问他什么时候还。柳东风想了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但肯定要还。二丫扬扬擀杖,你耍谁?柳东风发誓不会赖。二丫不屑道,嘴巴倒是不软。柳东风再次发誓,说肯定还,绝对说的是真话。二丫伸手,拿出来啊。柳东风说现在没钱。二丫说你要老实,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想耍猾,本姑娘偏不放过你。没钱?那就干活抵账。二丫娘责备她,二丫恨恨道,我就不信治不了个毛贼!

    柳东风跟在二丫身后穿过后厨,来到后院。院不大,与柳东风自己家的院子差远了。二丫指着墙角的木头,让柳东风什么时候劈完就离开。柳东风估量一下,也就两三天时间。这类活难不倒他,只是感冒浑身没劲,劈了一会儿就冒虚汗。眼睛冒着金花,金花渐渐多起来,如无数蝴蝶飞舞……

    在暖炕上躺了多半日,又吃过药,柳东风感觉身体清爽许多。二丫说看你个头儿挺大,却是个样子货,药钱抵二十个包子,你这是还账吗?柳东风气短,不敢接茬。天色渐暗,柳东风打算离开,二丫娘问柳东风身体还行不,柳东风说没问题,明天再来劈剩下的木材。二丫说免了吧,伺候不起。完后似乎后悔了,又强调,要来就早来啊。

    次日清晨,柳东风直接奔到二丫包子铺后院。劈到半上午,二丫喊他吃饭。柳东风摇头,说还不到吃饭的钟点儿。二丫说,正让你吃,你倒拽上了,快点吧,你再跌这儿,还得给你买药。

    柳东风注意到,除了包子,还有一盘炒蘑菇。他看二丫,二丫说,没给你备大鱼大肉,我和我娘都吃不上呢。柳东风说谢谢。二丫有些不耐烦,别磨蹭了,吃完干活去!

    两天多就干完了。二丫瞟着齐齐整整码在一起的木材,说看来你当毛贼前也干过正事,身手还行。柳东风纠正,我不是毛贼!二丫笑眯眯的,那你是什么?柳东风说不上来。二丫哼哼鼻子,别以为干两天活就没事了,你自己算算,这两天吃了多少包子?柳东风问还有什么活儿,二丫说当然有。二丫隔几天就要进山林掰枯木。柳东风说这活儿简单。二丫颇意外,你敢?那儿可不是城里,野兽土匪都有。柳东风说我之前是猎人,没问题的。二丫半信半疑,你可想好,弄不好小命就丢林子里了。柳东风说我也不是吓大的吧?二丫强调,我没逼你啊,你别为几个包子逞能。柳东风说我不会赖你。二丫细细打量柳东风,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看来你真不是贼。

    每天进趟山,走不出多远。对柳东风而言,意义不在远近。早出晚归,还饿不着,捎带着寻找梅花军,柳东风感觉自己真是赚了。

    那天下午刮起白毛风,柳东风赶回二丫包子铺快半夜了。瞅二丫和她母亲的眼神,柳东风明白她们在为他担忧。二丫嘴快,起风就往回走,你木头脑袋啊。柳东风说没事的。二丫说你当然没事,我娘担心。“我娘”咬得很重,特意强调似的。二丫母亲瞟瞟二丫,说起风容易迷路……尽量早些回来。柳东风无言点头。吃完饭,柳东风要走,二丫母亲劝他留下,太晚了,又刮着风雪。柳东风觉得不妥。二丫劝,你还是留下吧,你走了,我娘会叨叨一夜。

    柳东风留下了。好多天没在屋里睡过觉了。温暖,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吧。

    柳东风在店堂简单拼了张床。次日早晨,二丫母亲说劈材暂时够用了,柳东风不用再进山,想吃包子随时可以来。不劳而获,柳东风没那么厚的脸。柳东风说闲着也是闲着,他乐意进山。二丫母亲说如果他打算进山,就把行李搬过来,有个看门的,她和二丫睡得也踏实。二丫一直没说话,柳东风看她,她说,也就是我娘心软,不用轿子抬你吧?

    柳东风对二丫母女怀着深深的感激,他明白,她们其实是收留了他。二丫母亲那样说,是怕伤着他吧。在这乱糟糟的世道,能遇上她们也真是福分。二丫有着东北女孩的直爽,尽管言语偶尔有些刺儿,但心地和她母亲一样善良。柳东风没有别的能力,至少现在没有,只有勤快的手脚。除了进山砍材,能帮上手的都干。比如剁馅,比如挑水。二丫和母亲起得早,柳东风总是把炉火弄得恰好。

    某天,柳东风猎了只狍子,回得略早些。他打算剥了皮连夜煮。二丫眼睛亮了亮,却拎走了。似乎猜到柳东风的疑问,她说,你是给我的对不对?我怎么处理你就不用管了。

    柳东风进山带着斧子,当然还有柳叶刀。那天只顾埋头喝汤,没看到二丫翻他换下的衣服。他突然想起柳叶刀,二丫已经摸到,结果裤子和刀都摔到地上。柳东风叫,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二丫似乎被柳东风吓住,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是想……给你洗衣服。柳东风意识到过火,也放缓声音,以后别动我的东西。二丫声音略高,不动就不动,也不用这么凶吧?被柳东风震住似乎不甘,她又微微蹙眉,略带好奇地问,你怎么还藏了凶器?柳东风纠正,那是匕首。二丫道,匕首就是凶器,你不是逃犯吧?柳东风说,你看我像逃犯吗?二丫问,那为什么藏凶……匕首?柳东风说,我是猎人啊,那我该用什么?二丫说,我见过的猎人都用枪。柳东风说,我先前也用猎枪,后来不用了。二丫直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要是逃犯,我就报官。柳东风说,能领赏你就报。二丫笑骂,就是嘴硬!

    柳东风打算转年春天离开二丫包子铺,积雪消融,可以在山林过夜,不愁寻不到梅花军。可两个月过去,柳东风渐渐烦躁起来。睡不着觉,就在黑暗中呆坐。二丫和母亲住小院偏屋,柳东风睡前堂。隔着厨房和小院,柳东风仍担心影响她们,不敢弄出声音。她们睡下,他坐着,她们摸黑起来,他已经烧好水。那天二丫问他是不是不睡觉,柳东风说没有啊。二丫怪慔怪样地盯他好一会儿,你这个人怪兮兮的。

    偶尔哪天不进山,柳东风就在抚松的街巷转。商铺药铺当铺钱庄戏院茶楼甚至妓院,两遭转下来,就记得清清楚楚。柳东风自小记性好,如果不是父亲失踪,他没准儿能上京城的学校。虽然寻找父亲多年,至今也没有父亲的确切消息,但是柳东风格外感激父亲。父亲教他射击,教他诱捕猎物,原是为了养家糊口。至于派上别样的用场,就是天意吧?

    一天下午,二丫去十字街卖野兔,把柳东风喊上。二丫兴致不错,问柳东风跟什么人学的,正好扎脖子上。柳东风说自己学的。二丫撇撇嘴,我就不信,你没个师傅?父亲的身影快速闪过,柳东风没言语。往事伤痕累累,不知从何说起。二丫很敏感,有些扫兴,不想说算了,还绷个脸,没劲儿!

    二丫摸出一枚铜钱,让柳东风到对面买冰糖葫芦。柳东风给她,她却让柳东风先咬一颗。柳东风摇头,说我不吃这个。二丫吃了两颗,说粘牙了,剩下的丢给柳东风,略微撒娇道,帮帮忙呗。柳东风接过,避开二丫的目光,望着远处。柳东风拢着袖子站了一会儿,两个女人从他和二丫前面经过。声音嘈杂,柳东风依然逮到女人的话,他听到“梅花”。柳东风被惊喜击中,快步追上去。两个女人均四十左右,柳东风问她们是不是知道梅花军的消息。两个女人很警惕地摇摇头,也不搭理柳东风,快步走开。

    二丫问柳东风和那两女人说什么,柳东风说没说什么。二丫叫,没说什么嘀咕半天,当我眼睛蒙着布呢?柳东风说认错人了。二丫斜着柳东风,你少来这套。柳东风说,我和什么人说话,也不用你批准吧?二丫的脸变幻着颜色,别不知好歹,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想勾搭就勾搭。柳东风哭笑不得,怎么就是勾搭了?二丫追问,那你干什么?柳东风投降,好吧,随你怎么说。

    或许是因为和二丫争吵,那晚柳东风更烦了。二丫的神情和言语藏了内容。柳东风不笨,这让他不安。一日一日在魏红侠母子坟前独坐时,他就清楚自己再不会是过日子的男人。

    可是……

    不能等到春天了。那不是威胁,但很危险。累及任何一个人,对柳东风都是罪过。何况,她们是这样好的人。找不到梅花军,可以单独行动。在东北寻日本人比寻麻雀容易。麻雀躲人,日本兵让人躲。离开包子铺,离开抚松,趁新年临近,给日本人点儿颜色瞧瞧。柳叶刀好久没喝血了。

    身上必须得预备点儿钱,再遇上二丫母女这样的人怕是没有可能。整整一天,柳东风都在想怎么说。供吃供住还要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二丫会给他吗?她心地善良,却是个小财迷。借似乎也不合适。没准儿会招来一顿奚落,反而让她小瞧了去。想来想去只有悄悄拿了。下三滥的法子,和偷实在没多少区别。柳东风要还的,连同利息一起还。

    二丫每天清早和中午蒸两次包子,柳东风选在中午下手。两间偏房,二丫住外间,母亲住里间。除了那次得病,柳东风再没进去过。两个屋子都非常简陋,要寻到二丫藏钱的地儿并不容易。柳东风心跳如擂,冒了一头汗,什么也没摸到。不敢再耽搁,他退出来,感觉腾云驾雾的。

    那天晚上,柳东风发愣间,二丫悄无声息地闪出来。他习惯了她的风风火火,稍有些意外,询问地望着她。二丫不言,只是死盯着他。目光滚烫,却又冒着水气。柳东风突然就慌了。

    交代吧。声音冷硬。

    柳东风更慌了,交代……什么?

    二丫没冲他喊,只是声音略高,别装!你找什么?

    柳东风勾下头,不找什么。

    二丫问,我哪儿对不住你了?

    柳东风说,没有。

    二丫问,那你是干什么?

    柳东风无言。只能无言。

    二丫冷笑,你就是贼,还真没说错你。

    柳东风抬头,我不是贼,我会还的。

    二丫追问,那你是什么?你拿什么还?

    柳东风说,我不知道,我肯定会还。肯定!

    二丫瞪柳东风一会儿,要钱为什么?老实说。

    柳东风说,我想离开。

    二丫的目光跳了跳,似乎突然间受了惊吓,离开?去哪儿?你不是说没家吗?

    柳东风摇头,还没想好。

    二冲往前凑了凑,我和我娘对你不好?

    柳东风抖了一下,躲开她的目光,我没说不好。

    二丫问,那为什么离开?

    柳东风斟酌着,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二丫问,不能说?

    柳东风再次低下头。

    屋里极静,空气似乎凝固了。他知道二丫在瞪他,他不敢抬头,只能沉下焚烧的脸和尴尬的头颅。二丫悄然离去,片刻返回,重重把两个银元摔在桌上。柳东风愕然地看着她。二丫说,你猎回那些东西,没卖多少钱。柳东风欲说什么,二丫截断他,你觉得这里不好就滚吧,滚远远的。柳东风说你当然好……触到二丫闪闪的泪光,柳东风猛然闭嘴。二丫转身跑出去。

    从包子铺出来,北风正猛,柳东风几乎被掀个跟头。雪粒乱飞,天地都是灰的。睁眼困难,辨不清路。柳东风只带了自己的东西,那两个银元原样在桌上放着。

    几个冷旋风过去,柳东风知道当日是离不开抚松了。艰难地挪了好半天,总算到了车站。在角落蹲好大一阵,车站才开门。只能暂住车站。

    一夜未眠,柳东风渐渐被睡意围困。肩被人戳了一下,睁开眼,二丫竖在面前。她裹得严严实实。柳东风被二丫热切的目光灼痛,想说什么的。二丫拽起他就走。

    几个热包子下肚,柳东风有了暖意,脸不那么僵了。面对二丫母亲,柳东风甚感愧疚。二丫母亲说,要走也得天晴啊,这么冷。二丫自始至终紧闭嘴巴。

    直到下午,二丫才问他能不能帮个忙,从未有过的客气和吞吐。柳东风说行啊。二丫问你不急着走了?柳东风迟疑着,你不撵我——二丫没好气,谁撵你了?你说说谁撵你了?柳东风闭嘴。

    二丫让柳东风陪她出趟门,却不说去哪里。几天后上路,二丫仍然不说,柳东风也没问。傍晚住进通化的客栈,二丫才告诉他,去掌子沟监狱,距通化有半天路。柳东风惊问去监狱干什么,二丫说看我爹。柳东风更吃惊了,啊……叔坐牢了?在包子铺住这些日子,她从未说起。二丫无言点头。柳东风问怎么回事,二丫轻轻叹口气,声调从未有过的哀伤,已经两年了……打算两年就赎他出来的……唉!

    柳东风忽然明白,二丫为什么把钱守得那么紧。想起自己的不光彩,脸又一次烧起来。对不起,他嚅嚅地。

    二丫依然沉浸在伤感中,你对不起什么啊,又不是你把他送进去的。

    柳东风说,我不该……

    二丫摆摆手,算了,有什么该不该的,谁让我碰到你呢……哦,说说你的事吧。

    柳东风怔了怔,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二丫的目光一点点深入柳东风眼底,很轻,很柔,却有着很韧的执拗。柳东风突然心软,说好吧。

    许多记忆是时间吹不散的。未必珍贵,未必刻骨铭心,但永远横亘着,如迎着西风的山石。在那个冰冷的小客栈,柳东风随着二丫一起回顾自己的点滴。

    第二天,从掌子沟监狱返回,天色已暗,两人又住进先前的客栈。到抚松的车一天只一趟,中午发。闲着无聊,柳东风想逛逛通化县城,当然,他有别的心思。他说很快就回,二丫非要跟着。柳东风说来回走这么远,你不累?二丫轻轻摇头。

    柳东风没打算从二丫身边溜走,他知道,他要想走,二丫拴不住他。陪她出来,得把她送回去。世道乱,遍地是日本人,女孩单行太危险。

    转到通化西关,看到日本警察和日本领事馆,柳东风心底突然有东西蹿起。迅疾,猛烈,胸口一阵巨痛。二丫觉察到异常,问他怎么了。柳东风拽起二丫就走。二丫一个踉跄,几乎撞他身上。过了路口,二丫甩开他,再次问怎么了。柳东风龇龇牙,忽然捂住肚子蹲下去。肚疼?二丫有些慌,我背你?柳东风摇摇头,软软地,扶我一下。

    回到客栈,柳东风依然没缓过劲儿。他让二丫先走,他明天赶回去。他并没忘掉职责,只是想法变了。他替自己开脱,二丫不是第一次出门,他其实也帮不上她什么。二丫没走。他突然生病,她不会独自离开,柳东风知道。

    中午喝了碗热汤,柳东风略有好转,大大睡了一觉。黄昏,柳东风悄悄溜出客栈。风小下去许多,却更毒了,蜂针一样扎在脸上。但柳东风心是热的,整个身躯都是热的。耳边回旋着冷嗖嗖的声响,他知道那是柳叶刀饿了。

    柳东风从日本领事馆门前经过,随后又转回来。领事馆院落不大,前后两排屋,院子西南角有个岗楼。门口一个警察,岗楼上一个警察。领事馆算不上重地,却有两个警察,说明通化领事馆级别比较高,或者来了什么重要人物。柳东风四周察看一番,转到另一条街。行人寥寥,绝不能被日本警察注意到。

    夜暗下来,街更空了。偶尔有马车经过,铃声格外清脆。有两个人从餐馆出来,互相搀着,不像喝醉的样子。虽然隔着几丈远,还是在黑暗中,但柳东风看出来,两人上身不稳,腿脚却稳当轻便。柳东风觉得怪异,但没顾上多想。稍后,他躲到领事馆斜对面的角落,突然傻眼。门口的警察不见了,大门紧闭,岗楼也空空荡荡。这么冷,日本警察不可能整夜呆在外面,铁门落锁,老鼠也窜不进去。倒是可以翻墙,只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进去未必能出来。柳东风直想抽自己,他错失了良机。

    二丫显然很担心,追问柳东风跑哪儿去了,难受不好好窝着。柳东风勾头不语。二丫觉察到他情绪不好,就没再说什么。次日清早,他再次溜出客栈。白天危险,但白天的好在于更容易找到逃离路线。两个日本警察均已上岗,都是没睡醒的样子,松松垮垮的。街上零星有人,柳东风沉下头,悄然靠近。距门口的警察呈直线时,柳东风如箭射出。日本警察未及反应,柳叶刀已经划过脖子。只一下,绝不重复。柳东风手指蘸血,还未触及日本警察的脑门,岗楼上枪响了。柳东风还是画下三个梅花瓣,然后贴墙飞奔。肩膀被打中,柳东风歪了歪,躲到一棵古树后。正寻思往哪个方向跑,巷口蹿出一个人,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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