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坊 > 血梅花 >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推荐阅读:龙王殿重生之都市仙尊财运天降花娇好想住你隔壁特种奶爸俏老婆妖夏总裁爹地,妈咪9块9!暖婚33天随身系统:暴君,娶我

一秒记住【书迷坊 www.shumifang.com】,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山下的线人报告,濛江县城林闯的人头已经涨至五十大洋,而半个月前还是四十块。林闯的嘴巴几乎咧到耳叉,说不出年底就涨到一百了,这下总算和那个血梅花杀手扯平。线人说血梅花杀手的人头已经涨至一百五十块大洋,半个月前的价码还是一百三十。林闯叫,什么鸟人?二十二十的涨,小日本抽风了。柳东雨说日本出高价,说明杀手的头比你的值钱呗。林闯不信,问线人消息确定吗?线人说白纸黑字清楚着呢。林闯气哼哼的。数日后,线人把撕掉的悬赏通告带上山寨。林闯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了好几个来回,突然揉成一团,骂,狗日的鬼子,瞧好吧,等着老子收拾你们。柳东雨乐了,戏谑,你真贪,五十大洋还不足?能买多少头猪啊。林闯苦巴着脸,要说不少了,做梦也想不到我的脑袋这么值钱。可人怕比么,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差距也太大了。你说同样是杀鬼子,咱杀的未必比那个杀手少,凭什么他的头值一百五,咱的头才值五十?你说鬼子是不是睡迷糊弄错了?柳东雨乐了,这怎么可能错?林闯叫,怎么不可能?我吊线还常常吊错的。

    柳东雨回屋不到一刻钟,林闯便敲门进来,他不说话,像脖子拧着了,反复拍打着。柳东雨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叫,你要觉得累赘就直接割了。林闯嘻嘻一笑,这么值钱的东西怎么舍得呢?我是让这脖梗子长结实了,不到一百大洋,谁都别想碰。柳东雨气乐了,她知道林闯来干什么,故意问他,你不是为大洋找我吧?林闯说,就是为大洋啊,咱得想个招呢。柳东雨问,怎么?不服?林闯说,当然不服,一颗头顶咱三个,怎么服?柳东雨说,我倒有个办法。林闯忙道,快说,妹子,我就知道你有主意。柳东雨说咱自己写几张悬赏通告,把你的人头涨到一百,把血梅花杀手的头降到三十,多简单的事。林闯舔舔耷拉着的下嘴唇,妹子,别这样寒碜你哥,咱好歹也是抗日军司令。柳东雨故意板了脸,也只有这个办法,还能让小鬼子写?林闯说,当然可以。柳东雨说,怎么做?摁住鬼子?说林闯的人头值一百大洋?林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柳东雨说我脑子不好使。林闯说,咱也杀了不少鬼子,都是些无名之辈,咱得杀几个大的,军官啊什么的,肯定出名。柳东雨冷笑,杀日本天皇更出名。林闯说,别抬杠,那老东西远,咱够不着,咱杀够得着的。柳东雨说,杀鬼子不是闹着玩,你以为日本军官的头是蒿子草啊,随便砍?林闯说,所以找你商量么,你主意多。柳东雨说,我没主意。林闯说,妹呀,过分贬自己可不好,你能把盐弄回来,弟兄们把你当神敬呢。柳东雨笑骂,去去去,少给我灌迷魂汤。林闯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咱都服你,怎样?这几天咱干个大的?柳东雨叫,这几天?林闯说,杀鬼子还嫌早啊。柳东雨说,不行,不能随随便便把弟兄们拉出去,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林闯说,那就计划一下?柳东雨轻轻咬咬嘴唇,又掉进他的陷阱。打当然是要打的,她留在寨里就是为了打鬼子。她劝林闯等待时机,近日长白山外围的日兵突然增多,显然是要搜捕抗日武装,若遭遇大部队敌人,肯定要吃亏。硬碰硬根本干不过鬼子。柳东雨一番分析,林闯频频点头,妹子,你窝在寨里真是可惜了,好吧,我听妹子的。我不过个木匠,脑袋值五十大洋也不少了。

    柳东雨听出林闯仍有醋意,没接他的茬。

    某日,林闯拎一小坛酒过来,让柳东雨陪他喝两盅。酒是线人带上山的,自家酿的高粱酒。柳东雨瞄瞄酒坛子,坛上竟是莲花的图案,揶揄,存货还不少,我以为你真和弟兄们有福同享呢。林闯说,我向我娘发誓,我让弟兄们喝来着,谁也不肯。总不能掐他们的脖子吧?为了喝酒掐断谁的脖子,我不成阎王了?柳东雨笑了,明儿喝口醋,你是不是也准备一套说辞?林闯纠正,妹子,我没准备,实话实说。来一口?柳东雨摇头,说自己从来没喝过。林闯说,什么都有第一次,今儿就破个戒,闲着也是闲着。林闯软泡硬磨,柳东雨就坐下来。

    林闯突然道,你撒谎了妹子,你喝过的。柳东雨嘁一声,这才刚开始喝呢,你就说胡话了?林闯直视着柳东雨,不,你就是喝过。柳东雨语气稍有些冷,凭什么断定我喝过?林闯说,凭感觉。妹子,你要是没喝过酒,哥把脑袋赔给你。别看五十大洋,哥舍得。柳东雨不屑地嘘一声,脸却隐隐烧起来。她当然喝过,第一次是和松岛在安图,在哈尔滨的日子,她经常出入酒馆,有时她自己,多数时候是松岛带她去。她想忘掉那段日子,忘掉酒,那是伤疤盖着的伤疤。林闯得意地,怎样?哥猜对了吧?柳东雨突然就恼了,我喝过又咋样?

    林闯显然没料到柳东雨发火,怔了怔,突然嘿嘿一笑,都说这高粱酒劲儿大,以为胡扯呢,酒嘛,其实就是水,可……今儿我信了。他抱起坛子灌几口,把枪推给柳东雨,等会儿我喝多了撒酒疯,你别心软,不过别打头,好歹五十大洋,像你说的,能给弟兄们买多少头猪啊。柳东雨故意撅起嘴。刚才失态了,冲林闯发火有什么道理?林闯偏就有这本事,不露痕迹地替她把尴尬遮掩过去。

    柳东雨恢复了常态,林闯却显得小心翼翼,还喝不喝了?

    柳东雨说喝,一把夺过来,没往碗里倒,仰头猛灌。

    林闯叫,我的妹呀,就这一坛,给我留点儿。

    柳东雨掼到桌上,抹抹嘴巴,怎么,心疼了?

    林闯双手抢过去搂在怀里,当然心疼!

    柳东雨问,是不是怕我撒酒疯?

    林闯说,这倒不怕,我最会整治酒疯子,想不想听?

    柳东雨说,卖什么关子?

    林闯揪揪耷拉的嘴唇,似乎有些兴奋。你没来那阵儿,我和弟兄们吃了一个大户,弄回两大坛酒。我让弟兄们喝个痛快,但不能喝醉。一个弟兄不听话喝多了,喝多也不要紧,还耍酒疯,乱砸东西。冯大个儿要揍他,我没让。酒在肚里兴风作浪,吐出来不就完了?我安排人去沟渠里捉了几条——

    柳东雨后背一阵冷麻,及时截住。她已经猜到了。她知他的意图,不让她再喝了。

    林闯央求,你听完吧,后面可精彩呢。

    柳东雨叫,先把酒给我!

    林闯说,妹子,这是酒,不是水。

    柳东雨说,少废话,是你硬让我喝的。现在舍不得了?

    林闯说,留点儿给娘上供,咱娘也好这口。

    柳东雨和林闯争夺。这废话篓子,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她偏不吃这套。终于抢到手,喝得猛,呛着了。林闯趁机抢过去。他比柳东雨会喝,不沾嘴唇,酒直接进了嗓子。柳东雨被惊着,傻愣着。

    一坛酒在两人你争我抢中喝得精光。当然,大半是林闯喝的。林闯举着坛子,最后一滴酒落在舌尖上。妹子啊,我好歹也是司令,你怎么就不让着点儿?柳东雨说,司令有什么了不起?认你是司令,不认你就是一土匪头子。林闯叫,咱的头值五十大洋呢。哪个土匪头子的脑袋值五十大洋?柳东雨说,没想到鬼子也当冤大头。林闯不高兴了,问柳东雨什么意思。柳东雨反问,什么意思,你不明白?林闯瞪柳东雨一会儿,忽又笑了。瞅他的神情,柳东雨知道他又冒出歪点子。妹,是不是醉了?要不要我给你醒醒酒?柳东雨知他没有好话,发狠道,再胡扯,信不信我崩了你。林闯哦一声,没醉?没醉怎么说胡话呢?你说,哥这脑袋值不值五十大洋?柳东雨没好气,值三百,行了吧?林闯说,三年以后,争取让鬼子涨到三百。

    那晚,林闯借着酒劲儿讲了和大白桃的事。柳东雨也讲了和松岛的交往。当然略去许多。血梅花杀手,那个秘密只属于她和哥哥。柳东雨忘记话题怎么就扯到血梅花杀手,似乎是林闯感慨,那哥们儿必定有穿墙越壁的本事,如果投奔山寨,情愿把司令让给他。柳东雨脑袋有些胀,但仍清醒着,奚落他刚才还不服,半坛酒下肚就缴械了。林闯说,小鬼子出一百五十大洋,说明怵他甚过我啊,这好汉和咱一伙,不把濛江磐石桦甸闹翻天?他来我肯定让给他。柳东雨说,你知道人家不会来才这么说吧。林闯有些不高兴,让你小瞧了,哥不是嫉贤妒能的王伦,今儿把话撂这儿,哪天他上了山寨,我必定把司令让给他。柳东雨说,看样子,你这五十大洋的价到头儿了。林闯嘻嘻一笑,也不一定,再干几仗,就不信小鬼子不涨价。

    一个月后,线人带来龙山镇警察署的情报。龙山镇距濛江县六十公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日本在龙山镇设了警察署,但多半是伪军,只有一个日本指挥官。这一阵子警察署突然多了五个日本人。根据警察署的厨子传出的话可以判断,不管大小,至少有一名军官。这五名日兵进驻警察署,说明近期也许有异动,这个时候端掉警察署再合适不过。近四十天没下山,知道要和日本人交手,都跃跃欲试的。

    黎明时分,柳东雨林闯带人赶到龙山镇外的树林里。半上午,分头化妆进镇。警察署在镇十字街,老远就看到黑色的门楼。看到门口背枪的警察,林闯低骂,狗日的,真想一枪崩了这小子。据线人说,别看是伪警察,祸害人不比日本人差,常往门楼拽漂亮姑娘。

    离警察署还有约一百米,林闯忽然揪住三豆的衣服,大骂,老子当你是弟兄,你竟然偷老子的女人。三豆叫,没有呀,大哥,你误会了。林闯啪地给三豆一个嘴巴,还嘴硬!三豆往后一撤,挣脱林闯。林闯紧紧追着,嘴里依然骂咧咧的。

    跑到警察署门前,三豆又被林闯抓住,两人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人的衣服撕破,脸上也有了伤痕。警察走过来,吆喝着让开让开,谁他妈吃饱了撑的,来这儿起腻。三豆冲警察喊,老总救我啊。林闯又给三豆一个嘴巴。警察喝斥,林闯气乎乎的,老总,我平日对他不错,这小子竟然偷我的女人。三豆叫,我没偷,是她自愿的。林闯怒骂,你小子还嘴硬!举手要打。警察喝住他。林闯让警察评理。警察牙一龇,这还不简单?究竟是他偷的,还是你女人自愿,问你女人不就知道了?你女人呢?林闯扭头寻找,那个贱货刚才还在……喏,在那儿。过来!

    灰头土脸的柳东雨到跟前就紧张地抓住警察,老总救我。林闯骂不要脸的货,就要打柳东雨。柳东雨往后撤,警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警察怒了,你们这帮小子是活腻歪了,敢在警察门前撒野,走,都到警察署里去。

    一干人趁势涌进去。

    林闯扑向正房,三豆冲向厢房,柳东雨带领两个人守住大门口。

    数声枪响。几分钟后,林闯揪着一个日兵的领子,让柳东雨问问他是什么级别。柳东雨问,那家伙梗着脖子不答。林闯火了,照后脑就是一枪。

    林闯说还有事未办,转身返回正房。柳东雨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对他,和杀鬼子同样重要。三豆等人把战利品弄到门口,林闯还没出来,柳东雨心不由一沉,低声对三豆说,你守着大门,我进去一下。

    林闯正往墙上刻字。墙是石墙,糊着一层薄泥,字不是很清晰。林闯回头,竟有些羞涩,妈的,不好写呢。

    柳东雨往地上瞅,想给林闯寻个写字的家什。突然间发现床底有异常。

    在安图几个月后,柳东雨随松岛到了哈尔滨。松岛说安图的生意一直不好,当初在安图设收购点就是因为离她近。他的店铺主要在大城市,特别是哈尔滨。他想搬到哈尔滨,和她商量。没错,他完全是商量的口吻。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说来回跑倒没什么,但没法照顾她。柳东雨毫不客气,我是小猫,用你照顾?柳东雨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被松岛救出来后,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但依然是带刺的玫瑰,嘴上不饶人。松岛笑笑,说他撒谎了,主要是见不到她,他心里发慌。当然,如果她就是想留在安图,他就陪她留下。柳东雨嘴上说谁稀罕你,心里却饮了甘霖一般,泛起湿润的甜。松岛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说哈尔滨是大城市,信息广,更容易打听到柳东风的消息。她终于动心。当然,她没有欢天喜地,半开玩笑地警告他,你可不许欺负我哦。松岛苦着脸,你不欺负我就开恩了,我哪敢欺负你啊。

    松岛安排柳东雨进了东洋株式会社哈尔滨分社。说株式会社五花八门哪儿的人都有,消息渠道多,更有可能打探到柳东风的信息。到了哈尔滨,柳东雨越发感觉自己孤苦无依,对松岛生出格外的亲近感。虽然他是日本人,毕竟他不坏,不然她怎么会喜欢上他,又和他来到哈尔滨呢?松岛说如果她觉得辛苦,在家呆着也可以。柳东雨半真半假的问,你养我呀?松岛说,有我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柳东雨并不领情,谁稀罕。她只是嘴上硬。他给她花了很多钱,就租的那套房子,靠她自己,不吃不喝也养活不起。她说我会还你,可她清楚不可能还他的。她又没逼他,是他自愿的;反正他挣的是中国人的钱,花他的又能怎样?偶有不安,这些结实的理由就围住她,防备着可能的攻击。

    松岛常出门,只要在哈尔滨,必定过来陪她,如有刮风下雨,他开车接送她。他很绅士,在她这边住都睡在小床。当然,他是有贼心的,有几次喝了酒,试图突破她的防线,每次都被她识破并化解。她皱皱眉或警告,你说不欺负我的,他便罢手。他不生她的气,相反,生自己的气。他会骂自己,并向她道歉。其实,如果他稍稍坚持,她会由着他。老实说,他的适可而止让她欣慰,又有淡淡的失落。他尊重她,她能感觉到,但似乎又有些别的,任她怎么努力也感觉不到。

    某天晚上,松岛带柳东雨出席一个宴会。柳东雨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松岛软缠硬磨,说他见的那些人都是生意上的朋友,让她务必给他个面子。平时都是他迁就她,她犹豫一下就答应了。她以为一桌人,没想到有三四十号。所谓的宴会也不是围坐在一起,食物和酒在一旁的桌上,吃什么喝什么自己去取。柳东雨到那儿就后悔了。她不习惯。特别是那个叫埃希尔的法国人抱过她之后,就更加不舒服。松岛的朋友多,要说的话也多,柳东雨端了杯酒,选个角落坐下。埃希尔竟然跟过来。他个头儿高,长一张马脸。他招呼她,她浅浅地点点头。他没看出或不在意她的冷淡,在她对面坐下,夸她眼睛长得好看,夸她性感。她不理他,他自言自语,他曾经喜欢一位中国姑娘,她像柳东雨一样长着漂亮的眼睛,后来她失踪了。他不知她去了哪里。失踪两个字挫痛柳东雨,她的手颤抖了一下,杯子倾斜,酒洒出来。埃希尔说他始终忘不掉那位姑娘。他的声调和目光都充满忧伤。柳东雨也伤感起来,当然不是为埃希尔或那位姑娘。不料,埃希尔一转,说那位姑娘床上功夫是一流的。他目光里的忧伤不见了,色迷迷的。柳东雨猛扬起手,多半杯红酒泼到埃希尔脸上。埃希尔不叫也就罢了,这家伙竟然大嚷大叫的。柳东雨怒火顿生,狠踹埃希尔一脚,愤然离去。

    松岛和柳东雨吵了一架。这是他第一次动怒。他怪她不给他面子,怪她砸了场子。柳东雨当然不示弱,她才不管他的狗屁朋友,对她无礼她就不客气。什么法国,什么浪漫,什么玩笑,去他妈的。踹一脚算轻的。

    当然,最后是松岛道歉。他不该带她到那个地方,不该向她介绍埃希尔,更不该和她吵。总之,他错了,什么都是错的。柳东雨没有得理不饶人,气早就消掉大半。和好之后,松岛又给她买了许多东西。柳东雨不虚荣,可松岛的殷勤让她很享受。不是那些东西多么贵重,而是他在乎她的证明。她明白并且相信。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醉生梦死?甜蜜眩晕?似乎都有点儿又都不是。柳东雨并不知道噩梦在悄悄靠近,那时她基本是满足的。如果惆怅,就是始终没有柳东风的消息。

    春天姗姗来迟,柳东雨决定回一趟柳条屯。哥哥是不是回家了?他肯定也在找她。

    松岛把消息带给她。她被惊喜击倒。

    去包子铺的路上,柳东雨仍然怀疑,追问松岛,这是真的?你不会骗我吧?松岛很耐心,当然是真的,我要骗你,你还不吃了我?柳东雨就是不踏实。哥哥怎么也到了哈尔滨?还卖包子?直到见到柳东风,柳东雨还有些愣,因而她的喜悦像没熟透的柿子,僵硬,酸涩。

    柳东雨揣了一肚子话,真正坐哥哥对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多半话像逃兵一样溃散。柳东风原本就是半肚子话,甚至半肚子也不够。他讲的简单,问的也潦草。那年,他本来要找她,可出了点儿意外。完后就停住。她很想问是什么意外,感觉柳东风不愿意说,也就闭嘴。她讲了和松岛在一起,他也只是问,还行吧?漠然而冷淡。柳东雨其实挺担心的,摸不准哥哥对她和松岛的态度,做了应对的准备。柳东风如此轻描淡写让她大感意外,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很失落。他不在乎她和谁在一起。她说住在松岛租的房子里,哥哥的样子依然是欲言又止。她马上说,日本佬的钱,不花白不花。柳东风没像过去那样苛责她,他移开了目光。她和哥哥似乎有了隔。这不可能,更不应该。可,若不是隔,那是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柳东风来过几趟,她也去过包子铺。随便唠唠,仅此而已。那隔仍然在,她能感觉到。似乎与松岛有关,又似乎不全是。哥哥与松岛来往挺多的。中间差不多一个月,柳东风没上门,那天快中午了,突然来找她。柳东雨以为有什么要紧事,他似乎走得很急,额头明显有汗。柳东风说只是路过,进来瞧瞧。坐了一会儿,柳东风约她出去吃饭,特意强调,就咱俩吧。柳东雨明白他的意思,说正好松岛出门了,她在家里给他做。柳东风犹豫一下,说还是出去吧。她没再说什么。当然,她不会让柳东风出钱,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走出一道街,柳东雨指着前面的餐馆,说就去那里吧。她和松岛在那儿吃过。柳东风问你饿吗?柳东雨说不怎么饿,柳东风说那就再走走。柳东雨不知柳东风什么意思,既然哥哥说再走走,她就跟着他走。走过几道街,柳东雨真有些饿了,柳东风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柳东雨不知他要带她去哪里,吃个饭要转遍哈尔滨吗?哥,还走啊?柳东雨终于忍不住。她已经落后一大截。柳东风回头,饿了?柳东雨说腰都要饿断了,你不饿吗?柳东风瞅了瞅,指着一家面馆说,就那儿吧。径直走过去。

    要了两碗面,一碟咸菜。柳东风似乎比柳东雨还饿,埋下头,边哈气边往嘴里划拉。吃相很不雅。柳东雨问,哥,你不嫌烫啊?柳东风像没听见,热气腾腾一碗面,很快就进了肚。柳东雨问他吃饱没有,要不要再来一碗。柳东风说饱了,你快吃吧。完后便定定地盯着她,明显有催促的意思。柳东雨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饭得一口一口地咽,她可不能像他。吃到一半,她没忍住,瞄瞄他,感觉他有事。他的目光伸得老长,恨不得替她把面条挑起来。柳东雨放下筷子,他马上问,不吃了?柳东雨说吃饱了。柳东风立即道,那就走吧。

    路过公园,柳东风说进去坐坐吧。像征求她的意思,可根本就没看她。在长凳坐下,柳东风问,你没吃饱吧?原来他知道她没吃饱。柳东风说改天去家里吃包子,我最爱吃你嫂子蒸的包子。柳东雨没说话。她还没喊过那个女人嫂子。顿了顿,柳东风说,说会儿话吧。柳东雨突然明白,哥哥不是路过,是专门找她的。也不是请她吃饭,是要和她说话。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哪里不能说话?其实,柳东雨也想和哥哥好好聊聊。多年没见,她有好多话要说。哥哥这些年一定不容易,像她找他那样,他也在找她。一定的。

    柳东风似乎很随意的,把话题拐到松岛身上。他问松岛都带她去过什么地方,对她好不好等等。松岛对她很好,她已经告诉过他。柳东雨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问这个,他似乎对她和松岛的事突然上心了。他的冷漠和冷淡让她难过,现在,他不停地追问,她反而不适应。怎么,他要管她了?她当然在意他的态度,但如果他反对,她也有应对。她认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她就是喜欢松岛,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意外的是,柳东风没说松岛的不是,更没有反对她和松岛在一起。他讲起过去。漫漫长夜,母亲无休止地纳鞋底做鞋,父亲隔阵子就背着竹篓出趟远门。父亲的失踪。柳东风的寻找。梅花军。有一些,柳东雨有记忆,更多的事情,柳东雨第一次听说。

    柳东风终于停下,他看着她,目光流溢着忧虑。松岛……哥哥说这两个字似乎很吃力,他不是普通商人。哈,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柳东雨说,当然不是普通商人,他还是半拉子医生呢。柳东风摇摇头,他也不是医生。柳东雨笑了,你是不是想说,他是日本的探子?柳东风说,差不多,他是日本的情报人员。

    柳东雨几乎跳起来。柳东风眼疾手快,猛地拽住她,你听我说!

    松岛第一次直接交给柳东风任务:打探领事馆翻译乔本的下落。一天前,乔本莫名失踪。柳东风问为什么不找满州警察,松岛说满州警察也在侦办。事关重大,不能单指望他们,他们要么不尽力,要么太蠢。根据推断,很可能被绑架了,如果柳东风能提供重要消息,他的朋友会大大奖赏。柳东风说,我试试吧。

    乔本被关在道里公园西北方向的一处民房,四天后被解救,已经奄奄一息。柳东风得到二十块大洋赏赐。松岛告诉柳东风,他的朋友要召见柳东风。

    柳东风以为松岛会带他到日本哈尔滨领事馆,没想到竟然在一家很不起眼的茶馆。当一个扁脸深目的男人向柳东风伸出手,柳东风心跳几乎停止。那张照片看了几百遍,面前的男人正是国吉定保。国吉定保身着便服,像个儒雅商人。国吉定保说话声音有点儿哑,睡眠不足犯困的样子,深目里爬出的光也松松垮垮。柳东风不知他天生如此,还是长期修炼出来专门迷惑人的,非常不容易引人防范的表情。柳东风凭借猎人的敏锐,依然捕捉到他深藏眼底的冷酷和凶狠。

    松岛称呼国吉定保国先生,说国先生平时很少见客,更不要说请客人喝茶,今天是破例。柳东风频频点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紧张样。

    国吉定保先是表示对柳东风的赏识,随后问柳东风是怎么获知消息的。柳东风明白,这才是国吉定保见他的目的。柳东风演练了好多遍,每句话每个细节都和李正英白水一起推敲过。国吉定保不住点头,突然间会问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告别时,国吉定保让柳东风好好干。柳东风面露犹豫,说自己没经验,这次完全是意外,如果他提供的消息不准,会不会挨罚,再把那二十大洋扣回去?国吉定保稍一愣,旋即笑道,不会的,只要忠心,错也不要紧。

    柳东风向李正英汇报,李正英问,你确定是国吉定保?柳东风说确定,就是照片上那个人。李正英击掌,太好了。旁边的白水得意道,这计不错吧?总算把狼引出窝了。

    如何刺杀国吉定保,三个人发生了分歧。柳东风说有机会再见到国吉定保,到时一枪结果了他。李正英说不能作无谓的牺牲,如果柳东风带枪被发觉呢?柳东风说一命换一命,他愿意做这买卖。李正英说,问题是你的牺牲未必能换来国吉定保的命,还有,你妻子怎么办?白水说他光棍一条,刺杀国吉定保最合适。柳东风再和国吉定保见面,他就事先埋伏好。李正英说国吉定保什么时候见柳东风,在哪儿见,柳东风未必清楚,就算清楚,万一失手,再找机会就难,而且会连累柳东风。对李正英的从长计议,柳东风和白水都不赞成。特别是柳东风,晚一天就意味着多当一天日本的狗腿子。李正英强调必须万无一失才可以动手,得到国吉定保和松岛的信任,说不定会获取对我们有利的情报。

    没多久,柳东风和松岛一起吃饭。松岛说要去长白山采购人参,这阵子柳东风不必找他。柳东风问不会太久吧,松岛摇头,事情简单,他提货就回。

    松岛问柳东风吃过活鱼没有?柳东风摇头,活鱼怎么吃?松岛笑,活鱼有活鱼的吃法,待他从长白山回来,请柳东风吃。柳东风说还是算了吧,吃惯包子的人,肯定吃不惯这些个洋玩艺。松岛说,什么都有个习惯,习惯就会好,譬如你和我朋友的合作。柳东风鲠了鲠,我并不适应,走到这一步……还是别说了吧。松岛说,适应才能生存,有一天你会彻底适应,你会非常认同这种生活,会觉得这才是你要的生活。柳东风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以后……我不敢想。松岛突然压低声音,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我其实还有个身份。听过松岛略显鬼祟的说辞,柳东风突然跳起,久久瞪着松岛。松岛不动声色,东风兄,吓着你了?坐,坐呀,不用这么紧张激烈吧。柳东风缓缓坐下,目光仍然硬着。松岛问,东风兄很意外?柳东风说,何止是意外?你说的生意就是这个?松岛说不止这个,我一直在收药材啊。柳东风说收药材不过是幌子吧?你朋友的事,其实就是你的事。松岛倒也直白,准确地说,是帝国的事。柳东风说你一直把我当猴耍啊。松岛说,东风兄想错了,如果耍你,就不会告诉你了。柳东风问松岛为什么骗他这么久。松岛说并没有骗柳东风的意思,他的工作先前和柳东风没有关系,他不想失去柳东风这个朋友。柳东风冷笑,现在呢?松岛凝视着柳东风,说现在不同,东风兄和我在同一条船上。柳东风仍然冷冷的,你以为我会跟着你?松岛说,东风兄可以选择别的路,但东风兄这么聪明的人,该清楚帝国的船既然上来了,就不能随便下去。松岛不动声色,但话里透着杀气。柳东风说,你这是威胁我吗?松岛说你我相交多年,我清楚东风兄是什么人,怎么敢威胁东风兄?我只是说实话。就算我不计较,国先生未必同意。柳东风问,他是什么人?松岛如实相告,又强调说国先生很赏识东风兄的。

    柳东风垂下头,不能急于表态,太痛快会引起松岛怀疑。好一会儿,柳东风问柳东雨知道不。松岛说,你知道她的性格,不能让她知道,不然会伤害到她,我喜欢她,有些事……我身不由己。东风兄,你打算告诉她吗?柳东风反问,你认为呢?你觉得我愿意自己的妹妹和一个日本警察在一起?松岛说,东风兄可能不愿意,但我想你不会告诉她,因为东风兄是聪明人。有一点儿东风兄该清楚,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东风兄,无论从哪方面说,你都应该和我合作,这对你没坏处,对东雨更没坏处。柳东风寻思一会儿,略显无奈,说可以和松岛合作,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松岛必须替他保密,尤其不能让二丫和柳东雨知道。松岛说,这是自然,东风兄放心好了。第二个呢?柳东风说,你绝对不能伤害东雨。松岛轻轻一笑,东风兄多虑了,你知道我喜欢她。柳东风说好吧,不过杀人放火这类事我做不了。松岛说我们先不讨论这个,现在只请东风兄帮忙。

    柳东风有些不解,我不过一个半途而废的猎人,能帮你什么?

    松岛说,打听血梅花杀手的行踪。

    柳东风更加不解,血梅花?杀手?

    松岛问柳东风是否听说过血梅花杀手。柳东风晃晃脑袋。松岛说这个杀手专门刺杀日本警察和宪兵,且在死者脑门留下血梅花印迹。从安图到哈尔滨,他一路追过来,逮捕过几个疑犯,但都不是真正的血梅花杀手。他立了军令状,年底抓不到血梅花杀手,就没好日子了。松岛突然站起来,给柳东风鞠了一躬,东风兄,拜托你了。

    柳东风更加疑惑,这么难的事,我怎么帮得上忙?松岛说特别刑事部撒下许多网,都没有收获,作为曾经的猎人,柳东风很可能会嗅到杀手的踪迹。更重要的,柳东风有优势,他和二丫开着包子铺,比别人多几双耳朵。柳东风摇头,他不想把家人扯进来。松岛说,你知道怎么获取信息的。柳东风声调就有些冷,你是赶鸭子上架啊。松岛说,东风兄不是鸭子,你是猎手,国吉部长十分看好你。五十块大洋等着你呢。柳东风叹口气,我试试吧,这也是国先生的意思?松岛说当然。

    再次见到李正英,李正英也感叹说,几年前就听说过血梅花杀手,此人神勇和胆识均在你我之上,只是孤身作战,危险系数大。如果能拉他进来一起干就好了。即使他喜欢独来独往,咱也可助他一臂之力。东北这么大,找他难啊。不过也好,咱们找不到,松岛更找不到。松岛求助于你,说明他黔驴技穷,没招了。这是契机,以后你有更多机会靠近国吉定保,合适的时候,咱们再好好策划一下。

    李正英说长白山有咱们的队伍,松岛去长白山,很可能是参与对抗日武装的围剿。数日后,李正英告诉柳东风,他猜得没错,幸亏情报及时,你立了头功。

    柳东风给松岛接风,问他提货顺不顺利,松岛说顺利也不顺利,货主突然变卦,坐地起价,他没带那么多钱,只购回一半。柳东风问松岛是不是还得跑一趟,松岛说现在走不开,过阵子再说。

    松岛说带柳东风去个刺激的地方。

    柳东风慌道,寻花问柳我可不敢,我家那位你不是不知道,会活吃了我。

    松岛说,放心,没有花也没有柳,不过是些柴棒子。

    松岛带柳东风去的地方在果戈理大街深巷里,俄式建筑,院落的墙顶围着铁丝网,院外古树参天,林间青苔厚密,感觉像进了深山。那座俄式建筑如藏在林间的鸟窝。

    穿过一个房间,不知松岛在墙角鼓捣了什么机关,墙壁滑开一扇门,沿台阶下去,是一个长长的廊子。松岛推开一扇门,灯光刺眼,好半晌,柳东风才看清屋内的设施和器具,然后看到被吊着的人。那个人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从褴褛的衣服和斑斑血迹判断,他刚刚受过刑。

    肯定是日本警察的秘密审讯室。柳东风问松岛这是什么地方。松岛问,刺激吗?柳东风颤声道,咱还是走吧。松岛说,东风兄可是猎人啊。柳东风说,这不是打猎啊。松岛笑笑,带柳东风离开。

    那天,柳东风在道里公园独自走了好久。松岛为什么带他去那个地方?恐吓、威胁还是对他有所怀疑?松岛肯定是有用意的。他要格外小心才是。

    柳东风打算歇一阵子。半个月不到,耳边便满是匕首的抱怨和抗议。

    又挨过五天,柳东风终于坐不住了。

    遇险是常事,像打猎一样。但柳东风从不失手,怒放的梅花不惧时令。

    柳东风回到家,二丫告诉他,松岛刚刚离去。柳东风扫扫桌上的茶杯,问松岛说些什么。二丫说他要吃包子,她还没蒸熟,他却匆匆走了,她忙着干活,没在意他说什么。二丫脸上有隐隐的惊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柳东风笑笑,你个女人家,有什么错不错的?他再来,你只管招待就是。

    柳东风找到松岛,说这几天去了桦甸。松岛问他有什么收获,柳东风摇头,还未发现有用的线索。松岛沉默良久,说血梅花杀手又在绥化作案了,大日本帝国又少了一名军人。柳东风道,就算他是一阵风,也该留下痕迹呀。松岛黯然道,每起案子的现场我都反复勘察过,他比风难对付。柳东风露出些许不安,说他可能会让松岛失望。松岛说,我快和他碰面了,我有这种感觉。东风兄,梅花杀手缉拿归案,我晋升,你也错不了,不止五十大洋。

    柳东风提出请松岛和国吉定保吃个饭,他既然干了,想多和国先生接触接触,松岛凝视了柳东风数秒,说他会安排,不过最好是柳东风有礼物的时候。柳东风点头,我明白。

    二丫扬扬眉毛,笑盈盈地让柳东风看她新做的围裙。围裙上满绣着牡丹花,如燃烧的火焰,昏暗的屋子顿时亮起来。比以往的围裙大,刚好没过膝盖。二丫转了一圈,问柳东风怎样。柳东风问,褂子呢?二丫作不解状,什么褂子?柳东风说,不是让你做个褂子吗?二丫微微蹙眉,又换上央求的语气,你先说嘛,围裙好不好?柳东风说,好……是……好。二丫气哼哼的,瞧瞧你那不情愿的样儿,嫌我花钱了?不是你一个劲儿撺掇我么。柳东风说,你这是衣服么?二丫说,不年不节的,做哪门子新衣服?我喜欢围裙嘛,多喜庆啊,你瞧好吧,每天至少多卖一笼包子。二丫抛给柳东风一个略显得意的媚眼,柳东风无奈地悄声叹口气。

    有余下的包子,两个人的晚餐自然是包子。包子卖光,二丫就变着花样给柳东风做别的。烙饼、擀面条……面食这块儿,二丫都擅长。那天她擀面条,擀一下,眉峰就微微耸一下,很用力也很用心的样子。柳东风坐二丫对面,默默看着她,目光柔韧中透着隐隐的心酸。二丫猛然抬头,问,发什么呆啊?柳东风醒过神儿,笑得有些慌张。看你呗,还别说啊,戴上这新围裙,你更好看了呢。二丫横扫他一眼,别起哄,一边晾着去!柳东风摸摸后脑勺,嘿嘿傻笑,屁股却没挪窝儿。二丫低下头再次专注地擀面条,柳东风脸上的笑骤然隐去,目光也悄然暗下去。

    夜晚,柳东风摸摸二丫的头,二丫便钻进柳东风怀里。和魏红侠在一起,柳东风是火,魏红侠是柴。二丫就不同,柳东风倒更像柴。今天二丫格外疯,柳东风稍感错愕和陌生,似乎她和柳东风是久别重逢,有惊喜,还有更多的得而复失的忧惧。

    平息之后,柳东风的手指仍在二丫光滑的肌肤上游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再次停住,柳东风说,你先离开哈尔滨吧。声音很轻,更像耳语。二丫腾地坐起来,惊问,你要赶我走?柳东风说,你是我老婆,我怎会赶你走?你这性子,点火就着。黑暗中,柳东风仍然觉出二丫灼热的目光。柳东风让二丫先回抚松,把包子铺重新张罗起来,入冬前他一定赶回去。哈尔滨太大了,不适合咱们,柳东风强调。二丫追问,就这?柳东风艰难地笑笑,我琢磨好几天了。二丫说,咱们怎么逃出来的,你忘了?柳东风说,当然没忘,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没事了。二丫问,你就不怕我半路让土匪劫了去?柳东风压低声音,我会想办法送你。二丫盯柳东风好一会儿,负气道,我不回!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柳东风说,你听我说……二丫打断,我不听,睡了,都累死了!二丫重重躺下去,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几分钟后,二丫突又坐起,问柳东风出了什么事。柳东风说,能有什么事?就是不想在哈尔滨住了。二丫说,你别骗我,这阵子你不对劲儿。柳东风笑笑,打趣她,什么时候动的这份脑子?我怎么个不对劲儿了?二丫静默好一会儿,说,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就算你是杀人犯,是逃犯,我也认了。我不离开,你也别动歪心思,不许离开我哦,死也要跟着你。二丫口气带着警告,又似乎藏着玩笑。柳东风推她一把,胡说什么呢,快睡吧。二丫重新躺倒,都睡,明早还要蒸包子呢。

    二丫无声无息的,柳东风知道她没睡着。她无非想告诉他,她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二丫看起来大咧咧的,其实什么都明白。

    确实,把二丫送走的想法在柳东风脑里盘桓很久了。魏红侠惨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柳东风愧疚万分,痛悔没有保护好妻儿。所以想尽最大可能地保护好二丫。柳东风当然不只是担心二丫,还有柳东雨。可柳东雨不能离开松岛,至少现在不能,但二丫可以。虽然可能引起松岛怀疑,但柳东风也想好了怎样应对。两个女人,有一个离开也好啊。二丫的反应,柳东风其实早已料到。她不走,就不能强力弄她走。

    次日,二丫像往常一样忙碌着,柳东风暂且把想法搁置在脑里。对付二丫得软泡,硬得根本行不通。柳东风提议歇一天,他带她逛逛哈尔滨。来哈尔滨这么久,还没像样逛过呢。二丫头也不抬,问能不能卖完包子再去。柳东风哭笑不得,说卖完包子天就黑透了。二丫说,那就别去了呗,哈尔滨不就人多吗,有什么逛的?柳东风说,咱不去人多的地儿,哈尔滨好去处多着呢。

    先去索菲亚教堂。转了没一会儿二丫就出来了,说这有什么看的,没意思。柳东风说那就去公园,公园大,清静。二丫作警觉状,你不是想把我丢了吧?我可警告你哦,别动歪心思。柳东风忽地笑了,我哪舍得?你丢了谁给我做包子吃?

    公园里也没什么意思,虽然二丫没说,是怕扫他兴吧。但柳东风从她的神色中捕捉到兴味索然。好在公园大,可以四处走走。一圈绕下来,已近中午。柳东风提议去吃铁锅猪脚,他吃过一次,没解馋,到今儿还记着。二丫说吃什么猪脚,乱花钱。柳东风说出来一趟,不能饿着肚子回去,不用多少钱的。二丫说,饿不着你,我带着饭呢。随后翻出一个纸包,里面竟然是五个包子。二丫很得意地,够你吃了吧?柳东风半张着嘴,似乎被撑着了。二丫又拽出水壶,炫耀地晃了晃,说包子是素馅,不怕凉。好一阵儿柳东风才缓上劲儿,责备你可真是……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在公园的石椅上,两人吃掉包子,柳东风问二丫还逛不了,二丫说你想逛就逛,你不想逛咱就回。柳东风说,那就……回吧。二丫却不动,盯着柳东风,你不高兴了?柳东风说,没有……你没兴致,咱别遭罪了。二丫说,逛逛也好,反正回去也蒸不成包子了。柳东风轻轻叹口气,好吧。柳东风当然不是生二丫的气,只是有些感伤。

    公园门外,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闭目拉着二胡,是凄凉的《二泉映月》,二丫定住。老汉衣着很清爽,神色也很安静。二丫回头,柳东风明白她的意思,摸出钱丢进老汉身旁的粗碗,拉着二丫离去。

    穿过十字路口,看到东方照相馆的招牌。柳东风的目光久久停驻。完后提议,咱进去照个相吧。二丫迟疑着,那很贵吧。柳东风拽二丫,卖几笼包子就挣回来了。显然照相对二丫比较有吸引力。终于是她感兴趣的,柳东风自然要满足她。这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男子迎过来,问柳东风双人照还是单人照。柳东风未及回应,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三个人同时回头,两个背着枪的日本士兵已经横进来。青年男子丢下柳东风和二丫迎上去,笑问日本兵单人照还是双人照。日本兵粗暴地拨开青年男子,一通翻乱。

    二丫轻轻拽柳东风,柳东风没动。二丫又重重推他一下,柳东风明白,应该马上离开,尤其二丫在身边。可是脚底生根,就是拔不动。二丫抓起他的手,全力拉他,柳东风才彻底回过神儿。

    走对马路对面,柳东风再次停住。二丫没再催他。周围店铺有人探出头,都很紧张的样子。照相馆传来日兵的叫骂,还有男子的争辩。柳东风双拳紧握,如果二丫不在身边就好了。

    两个日兵先后出来,一个抱着紫檀盒子,一个押着青年男子。青年男子边缩边辩解,是俄国人放在这里的,不是我的呀。日本兵根本不理会青年男子说什么,蛮横地推着他。青年男子抓住门框试图反抗,日兵猛踹一脚,青年男子伴着惨叫蹲下去。日兵没了耐性,突然摘下枪。青年男子随着枪声倒下。

    嗵,嗵嗵,嗵嗵嗵,柳东风耳里灌满枪声。日兵踏进照相馆的时候,如果柳东风动手,青年男子或许可以躲过劫难。但也难说,照相馆被日兵盯上,青年男子躲过今天躲不过明天。再说他不想惊吓到二丫,那次遭遇土匪也是被迫。柳东风懊痛不已,似乎是他害死了青年男子。路上,柳东风和二丫谁也没说话,到家已经很晚。二丫问柳东风饿不饿,柳东风无言摇头。二丫说我也不饿,别做了。

    夜晚,柳东风搂住二丫,二丫有些没头没脑地说,放心吧,我不害怕。

    两天后,松岛上门,说又馋嫂子的包子了。二丫神色有些冷淡。松岛打趣,嫂子不欢迎?二丫声音也冷冷的,你们日本人真霸道。柳东风没想到二丫这样,松岛显然也有些意外,脸上的不快稍纵即逝,轻笑道,怎么个霸道法?柳东风圆场,说女人不懂事,随后简要讲了那天的经过。松岛噢一声,害得嫂子照不成相,罪过罪过,改天我请嫂子去,算赔罪吧。二丫说,我才不照呢,再也不照了,吃你的吧。松岛略显不安,让嫂子受委屈了。又笑了笑,嫂子消消气哦,不是所有日本人都那么霸道吧,比如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对吧?二丫看松岛一眼,说,你和他们是不太一样。松岛又是一声笑,嫂子心直口快,那我要继续叨扰了。二丫说,你可别跟他们学,要不遭报应的。柳东风几次用眼神阻止,二丫视而不见。松岛果然是好演员,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仍是挥洒自如,谈笑风生。只是偶尔和柳东风的目光撞在一起,柳东风能捕到他眼底游弋的阴寒。

    松岛走后,柳东风责备二丫。二丫说,他还杀了我啊?瞧瞧你这个样儿!柳东风说,你以为呢。猛然觉得唐突,补充,他倒不会,满大街的日本人可都带着枪呢。二丫满不在乎,好歹是你的朋友,再说还有东雨的情份,狗还通人性呢,他怎么也是个人吧。提到柳东雨,柳东风的心突然被利剑刺中。柳东风声音放缓,松岛再来,你只管招待他吃喝,别乱说了,这世道……二丫小声问,你生气了?柳东风摇摇头,很郑重地叮嘱,记住,以后一定别乱说了。二丫点头,我放心吧,以后不会了,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过这松岛到底和那些日本兵不同些。柳东风喉咙突然发痒,剧烈地咳了一阵,虚应道,没错,不然我不会理他。柳东风思量两三,才决定告诉柳东雨实情,虽然那很艰难,他怕自己有什么意外,东雨会永远闷在葫芦里。但不能告诉二丫,绝对不能。松岛是演员,他也是。多年前,松岛反复强调,我和他们不一样。就是这句话诓了柳东风蒙了柳东雨。现在,他仍在二丫面前演着。柳东风嚼出一丝苦涩。更难堪的是,现在不但不能揭穿,反要和松岛一起演。把二丫送走没那么容易,他必须演好。的确,松岛和别的日本人不一样。他的刀藏在隐秘处,掩得很深。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