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坊 > 血梅花 >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推荐阅读:龙王殿重生之都市仙尊财运天降花娇好想住你隔壁特种奶爸俏老婆妖夏总裁爹地,妈咪9块9!暖婚33天随身系统:暴君,娶我

一秒记住【书迷坊 www.shumifang.com】,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躲在床下的是个日本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林闯摸枪,柳东雨说,他还是个孩子。林闯的手缩回去。柳东雨想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林闯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日本男孩扁脸,平鼻,眼睛被惊恐撑得有些大。柳东雨的心被割了一下,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拽了男孩一把。男孩没有抗拒,他吓傻了,像个木偶。走到院子里,林闯回头,问柳东雨拽着他干什么。柳东雨说赶快撤,回去细说。林闯更吃惊了,怎么,要带他回山寨?这可不行!柳东雨坚持要带,林闯没再说别的。多年后回想,柳东雨仍是又痛又悔。

    袭击龙山镇大获全胜,没一个人伤亡。但回去的路上,林闯没像往常那样胡扯。柳东雨明白他心里别扭。不只林闯,除了她,没有一个人接受男孩。她听到他们叫男孩日本杂种。

    回到山寨,柳东雨刚洗了把脸,林闯就过来了。柳东雨问他有什么事,林闯说你知道。柳东雨看男孩——他靠在床侧,微低着头。柳东雨说出去说吧,又嘱咐男孩老实在屋里呆着,她一会儿就回来。男孩抬起头,惊恐再次冒出来。柳东雨拍拍他,说别怕。

    柳东雨掩了门,压低声音,就在这儿说吧。林闯神情怪异,怎么,怕他听到?那就走远点儿。走了几步,林闯没有停住,柳东雨问他去哪里。林闯说,妹子,你怎么连我也不信了?怕我拐卖你?柳东雨让他稍等片刻,她转回去,喊了三豆看管男孩。林闯微微变了脸色,扭头便走。柳东雨欲追在他身后解释,可是赶不上他。柳东雨喊,你要去哪儿?林闯不答。

    从寨子的后坡爬上山梁,到了林闯娘墓前,林闯站住。柳东雨略有些诧异,不知林闯来这儿干什么。柳妹子……柳东雨的心很尖锐的疼了一下。他第一次这么喊她。柳妹子,我这人呢嘴里没有正经话,也说不来正经话,但对着咱娘我不胡说。她活着的时候我也骗过她,现在她在这儿躺着,我不能胡扯。柳东雨习惯了林闯胡说八道,他的一本正经让她别扭。柳东雨想调节一下气氛,揶揄,胡扯不胡扯你自己清楚。林闯说,我向咱娘保证,今天真不胡扯,要不她出来,我替她躺进去。柳东雨笑骂,这还不是胡扯?你就没正经的时候。林闯仍板着脸,柳东雨直接问他想说什么。林闯说,我想离开山寨。柳东雨怔了怔,问,你没发烧吧?林闯说,我还是想当木匠,我的本事也就当个木匠。柳东雨说,你走了,这帮弟兄怎么办?你带他们一块儿当木匠?林闯说,有你啊,我这个司令不过是个摆设,干脆让给你算了。咱娘作证,我是真让。柳东雨回过味儿,说你少来这套,我什么事不听你的?不就领回个小孩吗?林闯说对着弟兄们,我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就咱俩,得好好说道说道。我是不是司令?柳东雨说是又怎么样?林闯说司令说话你是不是得听?柳东雨说,那也分什么话吧。林闯说,咱不是正规军,连个杂牌军也算不上,但不管怎么说吧,也是一支队伍,队伍的头儿说话手下人要服从,若你想这么着他想那么着,还打什么仗?柳东雨说,行了,别绕来绕去的,一个小孩儿,你至于动这么大脾气吗?林闯说,若是中国小孩,你带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我什么都不说,养大了照样拿枪打鬼子。可……带回个小鬼子,你想干什么?养大他,让他冲弟兄们开枪?柳东雨说,别说得这么夸张好不好?他只是个孩子,鬼子有罪,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罪?林闯说,正因为他是小孩儿,我才没结果他。可也不能带他上山寨对吧,你现在告诉我,准备拿他怎么办?柳东雨不知怎么答。当时她被男孩的惊恐挫伤,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确实有些棘手。林闯说,咱的粮都是拿脑袋换来的。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弟兄们不接受。林闯不说,柳东雨也明白。柳东雨反问,你说怎么办?林闯说,你听我的我就说,你不听我还说什么?柳东雨说,那你还是别说了,既然带上山,就不能饿着他。我和他合吃一个人的饭,绝对不多吃,这行了吧?林闯跺跺脚,天天给我灌迷魂汤,你从来就不当我是司令。哼,等着吧,早晚撂给你,我一个人离开倒清静。柳东雨说,你也是小孩儿啊,怎么耍小孩子脾气。这样,暂时先留下他,过几天我把他送走总行吧。还有别的事吗?林闯负气道,这司令还是你来干吧。柳东雨激他,怎么,是不是鬼子提高悬赏,你害怕了?林闯叫,害怕?我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我——柳东雨返身。她惦记着那个男孩。

    柳东雨说到做到,每次只端一个人的饭回屋与男孩分着吃。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她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写在脸上。不只是向林闯宣告,他背后还站着一帮弟兄。男孩的惊恐并没消去,但不再是木偶,他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柳东雨交流。两天后,男孩才零星地透露出点点信息。男孩叫村木,龙山镇警察署死去的日警有他的父亲,他母亲在濛江县城。多半时候柳东雨让男孩留在屋里,她出去,就喊三豆照看他。林闯不点头,别人不敢对男孩动手,但必须提防。留男孩在山寨确实不妥,柳东雨决定歇几天就把男孩送至濛江。

    那天晚上,柳东雨刚打发男孩睡下,林闯敲门进来。柳东雨知道他肯定有事,不然不会这么晚过来。林闯却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柳东雨,像不认识她。柳东雨终是没憋住,你不是来吓我的吧?你这样子挺吓人的。林闯说,妹子,你瘦了老大一圈呢。柳东雨抱了膀子,不用你告诉我。林闯沉下脸,妹子,我不过随便说说,你还当真啊。柳东雨说你说的有道理,总不能让弟兄们说闲话。林闯说,你饿瘦了,哪还有精神打鬼子?传出去,别人还不笑话咱?柳东雨说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我也要睡了。林闯说,瞧瞧,体力不行了吧,你就是爱逞强。我是司令,你说的啊,你不能随随便便赶司令走。柳东雨说司令也得让人睡觉吧。林闯说,和你商量个事,咱是不是出去说?柳东雨问,明天不行吗?林闯说,明天不行,听司令的。

    林闯径直带柳东雨进了伙房。柳东雨看见桌上那碗粥,问,这是干什么?林闯说,别废话,先喝掉。柳东雨想到那个日本男孩,他该睡着了吧。她喝掉,感觉克扣了男孩,于是摇摇头,说不饿。林闯说,这是命令,饿要喝不饿也要喝。柳东雨说,我真的不饿,再说,我不能带头开小灶。林闯问,就这么坚决?柳东雨说,我说到做到。林闯说,那我把弟兄们都叫起来,轮番劝你,噢,你知道有多少个弟兄吧?柳东雨一把揪住他,这家伙真干得出来。

    粥已经凉了,依然香喷喷的。柳东雨早就饿了,碗口几粒米也舔得干干净净。林闯说,这就对了么,你不能什么都和司令对着干,好歹咱也是一张脸,厚是厚了点儿,也是脸对吧?传到日本人耳朵里,也不好听啊,咱的头值几十块大洋呢。要是鬼子哪根筋抽歪搭错了,说不要了,拿西瓜换都不换了,妹子,你说这损失找谁补?你赔得起么?就算你赔得起,也不花这冤枉钱对吧?有钱给弟兄们分分,好歹混了这么多天,不能给鬼子当冤大头,你说呢?

    柳东雨说行了行了,全是废话。林闯又怪腔怪调的,怎么就是废话?你说说哪句是废话?咱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怎么,咱的头不值钱?鬼子白纸黑字,到处贴着呢。柳东雨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就回去睡了。林闯说你别惦记那个小杂种——柳东雨打断他,他是个孩子,不是杂种。林闯嘿嘿一笑,你这么护他,哥就说么,你是观音娘娘的心肠。好吧,你不用惦记他,弟兄们想不通,也不会偷偷下手。鬼子是魔头,咱不是,你放心好了。我向咱娘保证,行了吧?

    柳东雨只好又坐下,问他什么事。林闯重重地叹口气,哥发愁呢。柳东雨不知林闯又耍什么把戏,一不留神就会掉进他的陷阱。她虽然清楚,却防不胜防。你得帮帮哥啊,等了一会儿,林闯央求。柳东雨让他别绕弯子,再绕天都亮了。林闯抚抚脑袋,都长几十年了,让鬼子花五十块大洋是不是太不划算了?妹子,你主意多,让鬼子提提价,怎么也得七八十啊。柳东雨说,咱那么多眼线,多贴几张假告示不就行了吗?别说七八十,七八百都成。林闯嘿嘿笑,妹啊,司令跟你说正经话,你别寒碜司令。柳东雨明白林闯有了点子,问他打算怎么干。林闯问,听司令的?柳东雨说我没说不听啊。

    林闯的计划是把日本男孩作为人质,让鬼子来赎人。要赎金是假的,伏击鬼子是真。柳东雨不同意,说孩子是无辜的,咱不能把孩子牵进来。林闯说他并没有伤害那个男孩的意思,只是借他引鬼子上钩。柳东雨反问,你能保证他的安全?林闯说咱肯定不朝他开枪,除非鬼子……,咱能管自己,管不了鬼子呀。柳东雨说,所以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林闯极不痛快,一个小鬼子,你还真上心了?柳东雨说,我上什么心?他是无辜的,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啊。林闯说,妹呀,你承认咱是司令对不对?柳东雨说,你当然是司令,但司令更不能乱来。

    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林闯让步,要柳东雨再考虑考虑。柳东雨人疲惫,声音却极干脆,不用考虑,我带他上来,就得为他的安全负责。

    柳东雨原打算过几天把男孩送到濛江县城,和林闯争执大半夜,再不敢让男孩多停留。林闯不会枪杀一个孩子,但他的主意极有可能让男孩送命。

    知道柳东雨要把男孩送走,林闯并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他让三豆和冯大个儿跟着,柳东雨说不用。林闯说,你为他操心,我得为你的安全着想啊。柳东雨很想告诉林闯,她的侄儿若还在人世,也该有这么大了。

    一路还算顺利。日本男孩挺乖,柳东雨让他怎样就怎样。柳东雨的意思是把男孩送到城门口,她和三豆冯大个儿就撤离。到了城门口,男孩找母亲该不是问题。

    望见城门口日兵设立的检查点,柳东雨摸摸男孩的头,示意他自己过去。没想到日本男孩突然奔跑起来,边跑边喊。

    三豆反应快,叫,姐,快跑!

    密集的枪声追过来。

    前面是开阔地,没处隐身。三豆让柳东雨先跑,他和冯大个儿断后。

    三豆被子弹击中。天瞬间阴暗下来。

    柳东雨的天暗下来。

    那天,柳东雨从哈尔滨公园回去已经很晚。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神情看不出异常了。虽然她一再说松岛出门了,柳东风还是拦着她,让她再坐坐。她知道他担心,只好陪着他。准确地说,是他陪着她。他说了很多,她也问了很多。到最后都无话可说,就那么坐着。分开的时候,他抱抱她。他从未抱过她,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记住了?他神情严峻,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她点点头。

    柳东雨像往常一样煲了汤。和松岛在一起后,她的厨艺长进许多。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便上床睡了。半夜,突然惊醒。她睁大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夜,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在哪里。她在哈尔滨,在松岛租的房子里。愣怔半天,缓缓躺下。虽然在黑暗中,虽然屋里只有她自己,柳东雨仍然蒙住头。并不是害怕,她只是想躲到一个见不到人的地方,哪怕片刻。属于她的也只有这片刻。柳东风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不能躲,不能离开松岛。当然,也不能杀死他。确信松岛是日本特务后,她确实有这样的念头。没等她说就被柳东风瞧破。不能杀死松岛,现在还不能。松岛还有用处。也不能冷淡松岛,一旦松岛嗅出异常,有麻烦的不仅仅是她。柳东雨不怕松岛,从来就不怕,她倒想知道,这个家伙摘掉面具是什么嘴脸。总之,她什么都不能做,必须像过去一样。柳东风叮嘱了差不多二百遍。

    柳东雨不再是那个口无遮拦的女孩,已经会控制自己。但她能平复胸中的波澜,却不能锁住大脑。她回想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回想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日子。我叫宋高,宋朝的宋,高低的高。没多久他就成了松岛,半拉医生半拉商人,松岛戴了不只一张面具。凭心而论,他对她倒是不坏,这也正是令柳东雨心痛的地方。天啊,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第二天,柳东雨起得晚了些。没睡好,眼睛有些肿,脸色也发灰,她施了些脂粉。柳东风来了,说送包子,她知道他不放心。柳东雨说我没事的,以后少过来吧。柳东风欲言又止。是啊,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说得太多。柳东雨说,你也要小心。柳东风笑笑,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把日本人赶走,咱还回柳条屯吧。柳东雨心中泛酸,眼眶也湿了。她说好。

    三天后,松岛从外地回来。看样子心情不错,就是说,他搜集到许多情报抑或抓了许多人。松岛送给柳东雨一个手镯。柳东雨想,他一定是得到了奖赏。松岛还带回两瓶葡萄酒,说是法国的,没舍得喝,留着与柳东雨一起品尝。柳东雨嘁一声,鬼才信。松岛作伤心状,我回来就马上过来,你就这么迎接我?柳东雨说行了行了,真想请我喝就多带几瓶,你不过个小气鬼,显摆什么?松岛说,先尝尝嘛,喝习惯了,我再去买。

    餐馆距住处不远,柳东雨和松岛常去。那是一家东北风味的餐馆,平时吃饭,松岛总是喊上柳东雨。

    松岛观察着柳东雨的反应,问,味道怎样?柳东雨说,还不错。松岛说,那就多喝点儿。柳东雨撇撇嘴,你真舍得?松岛定定地看着她,只要你喜欢。柳东雨不由一慌,借着喝酒,用高脚杯遮住脸。

    与往常一样,松岛讲述旅途见闻,柳东雨多半静静地听。他很少说生意上的事,生意不过是个幌子。可是……一切与往常已经不同。

    嗨,你怎么了?松岛突然问。

    柳东雨惊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拉长声调,懒洋洋的,没怎么啊。

    松岛说,你好像不痛快。

    柳东雨又是一惊。松岛果然厉害。就带两瓶酒,我当然不痛快了。

    松岛没理会柳东雨的揶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柳东雨有些伤感,和我哥吵架了。

    松岛略显意外,东风兄?

    柳东雨说,他让我喊那个女人嫂子,我偏不。

    松岛问,就这?

    柳东雨没好气,这还不够?

    松岛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柳东雨截断他,那你什么意思?

    松岛说,你这个脾气,总得让我说话啊。我是说,东风兄说的有道理,他的女人你就该喊嫂子。

    柳东雨说,我只有一个嫂子。她被你们日本人捅死了。

    松岛声音低沉,我非常抱歉。

    柳东雨回击,你抱歉什么?又不是你捅的。

    松岛说,你这样想就好。东风兄成了新家,你该——

    柳东雨皱眉,我饿了。

    松岛说,好,咱不提他了。干了这杯,吃饭吧。

    柳东雨暗暗舒口气。她不是当演员的料,但必须演。这是考验,更是惩罚。哥哥一再说不是她的错,不过是宽慰她。满世界的人,她偏偏喜欢一个日本特务,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呢?

    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柳东雨胡思乱想,脑袋几乎胀成麻包。松岛过来,她又得打起二十分心思和精力应付。演不像也必须演。她努力演像,哥哥说过,这不是为了她自己,还关系到许多人。包子铺那儿,她很少过去,倒是松岛一趟趟跑,有时还给柳东雨带包子回来。

    那一天……那一天终于来了。那不是她渴盼的日子。那是早晚的事,躲不掉的。她知道。

    下午,柳东雨发现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人。他们拦住柳东雨,不让她出门。柳东雨质问他们是谁,凭什么拦她。两人不说是谁,更不说凭什么拦她,柱子一样面无表情。柳东雨知道争执是白费唾沫,便直接往外闯。两根柱子严防死守,她根本没有可能。柳东雨问是不是松岛派他们过来的,让他们把松岛喊过来。两根柱子死死竖着。天黑下来,柳东雨不再折腾。那只是折磨自己。

    次日上午,柳东雨正在沙发上窝着,松岛脑袋上缠着纱布,直撞进来。一宿未睡,柳东雨的脸青白相间。她跳起来,叫,松岛,你什么意思?

    松岛坐柳东雨对面,目光冷硬。他似乎从未这样注视着柳东雨。

    柳东雨嚷,哪根筋抽了?你要干什么?

    松岛指指脑门,看到了吧,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柳东雨仍然气乎乎的。

    松岛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怎样措词。定了一会儿才问,你可听说过血梅花杀手?

    柳东雨的心突然坠下去。那天下午,在哈尔滨公园,哥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冷冷的,什么杀手?

    松岛说,你不清楚啊?那我来告诉你。松岛从安图县松树镇第一个被杀死的日警土肥田说起。完后竟然长舒一口气,寻找这个人,我投入了太多精力,花费了太多时间。昨晚终于逮到他……你想知道是谁吗?

    柳东雨的目光挂着冰霜。她拼命控制,不让牙齿发出声音。

    松岛盯了柳东雨一会儿,他就是你的哥哥柳东风。

    柳东雨大叫,你胡说!

    松岛说,我也想胡说,可……他自己都承认了,我想胡说都难。

    柳东雨抑制不住地抖起来,你……你怎么会……你是什么人?

    松岛说,我是什么人,柳东风该告诉你了吧。上次我回来,就知道他什么都告诉你了。

    柳东雨抓起垫子摔向松岛,你个刽子手!

    松岛不卑不亢,我不是刽子手,我是帝国的军人,还是你的未婚夫,至少现在还是。

    柳东雨大骂,刽子手!你就是刽子手!

    松岛遗憾地,我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明白,我喜欢你。但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我只能——

    柳东雨大骂,你他妈给我滚!

    松岛说,好吧,你冷静一下,我们再谈。

    柳东雨喝令他站住,我哥他……他在哪儿?

    松岛的目光向上挑了挑,然后缓缓移到柳东雨脸上,在城墙上。

    从噩梦中惊醒,柳东风再无睡意。他梦见柳东雨被松岛囚禁在木笼,声嘶力竭地喊他救她。自知晓松岛的身份,柳东风常做与柳东雨有关的噩梦,她不是被杀就是被关押。松岛喜欢柳东雨,不会对柳东雨下手,至少现在不会。可松岛也不会让柳东雨离开。柳东雨住在那里,与囚笼无异。柳东风心急如焚,还要装着风平浪静,整个人身心俱疲。

    摸摸身边,已经空了。柳东风穿衣出去,二丫的第一笼包子已经蒸好。柳东风责备她也不喊他。二丫笑笑,看你睡得沉,做什么好梦呢?没忍心喊你。第二屉出笼,柳东风捡了几个,说去东雨那儿一趟。二丫往外探探头,这么早?柳东风说,我赶过去,时间正好。

    七月的哈尔滨,清早尚有凉意,街头冷冷清清的。柳东风低着头,步履匆匆,虽然知道松岛不会动手,柳东风的心依然悬着。转过两道街,柳东风的后背已经冒汗。距柳东雨的住处有几百米的时候,柳东风定了足有一刻钟,拭掉脑门的汗,悄悄舒口气,放缓步子。他是来看妹子的,没必要那么急切。

    柳东雨显然刚刚爬起来,脸上倦意犹存。她惊讶地叫声哥,柳东风的目光往她背后探去,柳东雨轻声道,他不在。柳东风揪着的心舒展了一些。

    柳东风把包子放在餐桌上,说刚出笼的,还热着。柳东风近日来柳东雨这儿频了些,有时找个借口,有时也没借口,顺便路过进来看看。柳东雨自然猜透柳东风的心思,说我没事,好着呢。顿顿又放低声音,微微透着沙哑,我不会露出来的,别一趟趟跑了。柳东风故意岔开,你嫂子说今天的包子火候好,非逼我过来。柳东雨说,你也没吃吧,你坐一会儿,我去熬点粥。

    不一会儿,柳东雨端出两碗热粥。还有咸鸭蛋,几碟小菜。柳东雨指着一碟辣白菜,说她腌的。柳东风很意外地唔一声,同时瞟瞟她。柳东雨黯然道,和他在一起,我学会了做菜。柳东风不知说什么,抓起包子堵住嘴。柳东雨小声问,哥,我是不是特贱?柳东风异常艰难地吞咽着,喉咙哽住,忙端起粥大大喝了一口。对你……他该是……真的……就像你对他……不是你的错……柳东风斟酌着。这样的话题,无论怎样讲,对柳东雨都是伤害。柳东雨说,他喜欢喝我煲的汤……柳东风立即明白柳东雨的意思,制止道,千万别……语气神色越加凝重,已经告诉你了,松岛还有用处,再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记住了?柳东雨凄然地笑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怎么可能?柳东风有些心疼,说,这对你有些难,可是现在必须这样,别忘了,你是猎人。优秀的猎人总是在最佳时机下手。柳东雨有些茫然,我算什么猎人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柳东风说,你就是猎人,还是优秀猎人,好多地方我都不如你呢。柳东风讲起柳东雨小时候的淘气和顽劣,柳东雨的脸渐渐回暖。

    临出门,柳东雨往柳东风手里塞了一个小包。柳东风迟疑一下,柳东雨有些伤感,拿着吧,以后会用得着。柳东风突然一阵心痛。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已经远去?他让柳东雨改天领二丫做身衣裳,柳东雨点点头。

    柳东风轻轻拍拍柳东雨的肩,说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离开他。柳东雨问,多久是多久?柳东风微微抖了一下,虚应道,快了。柳东雨笑笑,因为刻意,显得生硬,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的。柳东风的心又痛了一下,说那就好。

    柳东雨伤感落寞的样子刀一样插进柳东风脑里。从柳东雨那儿出来,柳东风转了一大圈,确信身后没什么人,便去找李正英。

    李正英很直接地问,出了什么事?柳东风怔了怔,李正英果然厉害。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个想法。李正英给柳东风倒杯水,平静地看着他。其实柳东风说过的,今天不过是重复。李正英没有打断他。良久,李正英缓缓道,你妹子,自然也是我妹子,你替她担心,我也替她担心,但现在不是时候。国吉定保是哈尔滨最大的特务头子,必须除掉他,目前最好的线索就是通过松岛这层关系。李正英拍拍柳东风,再忍忍,好吗?商量的口吻,眼神却是不容置辩。柳东风垂下头,说他早就和松岛说过,约国吉定保吃饭,但松岛那儿还是没消息。李正英说,说一次就够了,绝不能再提。柳东风当然明白,只是……他心里燃着大火。李正英说,别急,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几天后,松岛上门,拎了盒糕点,说是特意到同心斋给二丫买的。嫂子,我总不能白吃你的包子啊。二丫绷了脸,你这是把自己当外人了,包子不值钱,可不敢和你换。松岛朗笑,好嫂子,算小弟的心意,总可以吧?二丫说,这还像话。她返身要去拿包子,松岛说已经吃过了,过来只想和东风兄说说话。二丫离开,并合上门。松岛冲柳东风笑笑,嫂子很细心呢,东风兄有福气啊。柳东风笑笑,她就是一粗人,别和她计较。柳东风猜测,松岛应该又要安排什么任务,只是在自己家里……柳东风有些不快,虽然二丫不在。

    未曾想松岛很直接,问,东风兄还想请国先生吃饭么?柳东风愣了一下,国先生……松岛点点头,昨天我和他在一起,顺便提起,他答应了。柳东风受宠若惊的样子,是真的吗?太好了。松岛说,国先生平时很少到外面吃饭,尤其……柳东风点头,我明白,这是你的面子。松岛摆摆手,主要是国先生对东风兄感兴趣,我向国先生保证过,你不会让他失望。柳东风的神色暗下去,我不敢做保证,但既然和你绑在一起,我会尽全力。松岛赞道,我就欣赏东风兄这一点,识时务,良禽择木而栖嘛。柳东风意识到刚才演的有些过了,于是又做出将信将疑的样子,国先生真的答应了么?松岛愕然,怎么,东风兄认为我说胡话?柳东风说,这倒不是。松岛说,那就这么定了?柳东风依然是不踏实的口吻,中国有句话叫攀高枝,那天我也是随口说说。国先生这个枝,实在太高,我根本不可能攀上的。松岛说,我知道东风兄性情孤高,但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国先生身份特殊,却不是不可靠近,只要忠心……猛地盯住柳东风,对东风兄,这不难吧?柳东风的身体突然被无形的利器刺穿,他晃了晃,哑然道,只有忠心是不够的。松岛往后仰仰,那是自然,但只要忠心,东风兄肯定会大有作为,国先生很善于识人,他答应再次见你,确实器重你。柳东风略带不安,但愿吧,到时候还望你多周旋,我是乡下人,别冷了场。松岛说,那是自然,现在我和东风兄在一条船上嘛。

    当天晚上,柳东风向李正英报告。李正英没有柳东风想象的激动,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柳东风重重强调,这次绝不能错过,一定要将国吉定保击毙。李正英问,鱼香阁?明日中午?柳东风点头,不会错的。李正英说,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没摸透国吉定保的行踪,可见他狡猾至极。这么狡诈的人,竟然把吃饭时间地点提前告知,不合情理啊。李正英提醒,柳东风也意识到有些问题,你是说……李正英点头,松岛或许是为了试探你,不要轻易上当。柳东风追问,你是说国吉定保明天不会到鱼香阁?李正英深思片刻,也许会去,也许不会。柳东风说,就算是试探,但只要国吉定保去,我就有机会……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李正英制止道,不行,不能动手,即便他到鱼香阁,明里暗里都有特务盯着,恐怕不等你动手,就……不要莽撞。柳东风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就这么错过?李正英摇头,很可能是陷阱,不是机会呢。

    李正英让柳东风明日按时到鱼香阁即可,他和白水在鱼香阁外面盯着,若国吉定保当真去,会寻机下手。柳东风想了想,这样倒是稳妥些,只是……他欲言又止。李正英问他还有什么想法。柳东风说,可惜咱们人手太少,再有几个铁血团的弟兄就好了。李正英慢慢仰起脸,望向窗外,目光沉迷。良久,他缓缓道,铁血团已经不存在了。柳东风说,铁血团不存在,我们也是铁血团的成员么。李正英回转头,直视着柳东风,不,不是了,我加入了别的队伍。柳东风有些愣怔,先前李正英从未说过。柳东风疑惑,你是说……?李正英让柳东风伸出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柳东风惊道,共……?李正英竖起食指,柳东风及时咬住。柳东风虽不是很了解,但并不陌生,《滨江时报》登载过辑捕共产党的消息,也不知真伪。怔了一会儿,柳东风问,那……白水?李正英点点头,除了白水,还有很多,所以,我们的人并不少。柳东风很敏感,“我们”挫痛了他。李正英察觉到,笑笑说,过去,我们是一起的,以后,我们还会是一起的。柳东风怄气似的,我可没说要加入你们。李正英说,你会的……日本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柳东风耳边响起柳叶刀的嘶喊。好一阵,柳东风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不相信我?李正英没有正面回答,你别生气,这是纪律。柳东风追问,你刚才说……你们的人……很多?李正英点点头,不只哈尔滨。柳东风有些伤感,也有些失落,自嘲道,我还一直把你们……李正英打断他,我们一起战斗过,虽然你没有正式成为我们的成员,但我知道你的为人,要不今天也不会违反纪律和你说这些。我们还会一起战斗,对不对?数年前,是李正英和白水救了他,但他愿意和两人来往,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救过他。和李正英热切的目光对撞,柳东风迟疑一下,很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从来都把你俩当自家人。李正英说好,那就听我的,既然是为了和国吉定保套近乎,就不要有破绽,记住,钓大鱼,须放长线。

    那个夜晚,柳东风辗转反侧。想次日和国吉定保见面,想柳东雨,想李正英那些话。有一件事,柳东风一直很困惑。数月前,柳东风在呼兰行动出了点儿意外,差点 被日警围住。有人救了他,柳东风至今不知是什么人,甚至那个人什么轮廓都没看清。难道……和李正英是一路的?李正英有秘密,柳东风也有。柳东风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他从来都是孤胆英雄啊。

    柳东风早早到了鱼香阁。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国吉定保和松岛才姗姗来迟。竟然真的来了。与上次不同,国吉定保深目中发出的光不再松垮,虽然笑着,却有直透心底的力度。柳东风没有刻意恭维国吉定保,如果松岛有所怀疑,过分的恭维反而被动。柳东风何种性情,松岛可能比柳东风自己还清晰。

    事后回想,柳东风觉得自己没露出破绽。问或答分寸把握的还好。国吉定保说的全无价值,不过是帝国、忠诚这类废话。不过柳东风承认,国吉定保的目光确实够毒,中间,他突然问,你很冷吗?柳东风惊了一跳,说和国先生吃饭,他始终觉得是个梦,所以又紧张又兴奋。柳东风确实紧张,也有些兴奋,但不是因为这个。国吉定保笑笑,松岛趁机说,这是国先生的特殊嘉奖。柳东风作惭愧状,说怕是辜负了国先生。国吉定保的目光越发深不可测,说,我不会看错人的。

    国吉定保和松岛离开,柳东风跟在身后,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上了汽车。汽车消失,柳东风仍然站着。似乎站得足够久,枪声就会响起。

    再次见到李正英,不待柳东风张口,李正英很直接地说没有机会。柳东风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子弹不出镗,哪来的机会?李正英和柳东风对视片刻,准确地说,是没有把握,如果不能万无一失,你是最危险的。国吉定保和松岛是何等人,你比我更清楚。柳东风负气道,你开始就没打算动手吧?李正英说,你担心妹妹,就不担心你妻子吗?柳东风想大喊,想大叫,我就是担心啊,担心才希望这一切快快结束!但是,面对沉静的李正英,柳东风生硬的目光渐渐疲软,终于垂下去。李正英说,还记得你到过的那个地方吗?果戈理大街的俄式建筑?柳东风脑里闪现出参天的古树和厚密的青苔,还有那间阴暗的审讯室。惊喜从柳东风心底溢出,你是说……李正英点头,这阵子白水一直在监视,国吉定保的末日快到了。

    度日如年。柳东风再次体味到这种感觉。李正英不让柳东风再去果戈理大街,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也不让柳东风找他。你就等着消息好了,李正英如是说。当然,柳东风没有老老实实待着,他去了趟呼兰。似乎要验证什么,他始终揣着好奇,自然是有收获的。柳叶刀早已饥渴,柳东风当然不忍柳叶刀这样委屈。不过,有惊无险,如过去无数次的平淡。

    中间,柳东风与松岛见过一次。去看过柳东雨两次。柳东雨神情依旧,但明显瘦了。柳东风又心疼又担忧。毕竟是女孩子,他担心她撑不下去。但没再嘱咐她什么,一个眼神就足够了。柳东雨也过来一趟,终于开始叫二丫嫂子。二丫很意外,意有几分慌。柳东雨领二丫去找裁缝,回来后二丫就念叨。做了两套衣裳,全是东雨掏的钱,我说一身就够了,她不干,做那么多衣服干什么,多浪费啊。再说咱个卖包子的,又不是唱戏,穿那么鲜亮干什么。柳东风心里一团乱麻,想制止她,终是没说。

    某天早上,柳东风刚把笼屉推到巷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六个包子,柳东风抬头,竟然是白水。柳东风立时就明白了。仍是不放心,左右瞅瞅,悄声问,真的?白水重重地点点头,昨天夜里。柳东风把包子给白水,说,趁热吃哦!

    柳东风跑到街上买了份报纸,但没找到国吉定保相关的消息。他终是没忍住,拎了包子给柳东雨送过去。没看到松岛,柳东雨说昨天半夜松岛被电话叫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柳东风明白,松岛半夜被召,自是与国吉定保有关。次日,在报上看到国吉定保的消息,柳东风才彻底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可以对松岛动手了。只是连着数日都寻不到松岛,松岛似乎和国吉定保一起消失了。

    十多天后,松岛突然露面,并约柳东风吃饭。柳东风试图从松岛眼里窥出蛛丝马迹,终是一无所获。

    两人刚在桌边坐定,骤雨突至。松岛说哈尔滨好久没下雨了,我的咽炎犯好几次了。柳东风问,不喜欢这个地方?松岛反问,东风兄喜欢吗?柳东风说,挺喜欢的,哈尔滨适合卖包子。松岛大笑,东风兄莫非还想回去卖包子?柳东风说,我是不用卖了,就是喜欢吃。松岛揶揄,你和嫂子真是绝配。柳东风说,让你见笑了。

    柳东风和松岛上一次见面,与血梅花杀手有关。血梅花杀手第一次在哈尔滨刺杀日警。那天松岛双目充血,如疯狂的困兽,此时却气定神闲。松岛似乎不该这样,就算他是个演员。

    松岛问,这餐馆如何?听急雨,喝慢酒,可惜没有美人。

    柳东风赞道,还是你清雅,我在哈尔滨这么久,不知还有这样的地方。餐馆在松花江畔,窗外就是滔滔江水。

    松岛叹息,如果天天能这么逍遥就好了。

    柳东风说,那就是神仙了。

    松岛说,是啊,神仙难做,也做不成对不对?

    柳东风越发感觉松岛异样,国吉定保被杀,他作为秘密刑事警察,应该不会只是喝酒闲扯发感慨。

    雨声渐消,屋子亮了许多。松岛频频劝酒,柳东风越发感觉今天的酒局不同寻常。

    松岛突然问,东风兄有心事?

    柳东风一笑,没有啊。难得这么清闲,该谢谢你的。

    松岛笑笑,东风兄,今天请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柳东风稍显意外,以你的身份,没必要这么客气。

    松岛再次笑笑,东风兄可不是一般人啊……哦,也没什么事,只是和东风兄探讨几个问题。

    柳东风的心猛然一跳,无言看着松岛。

    松岛的目光游荡过来,蛇信子一样舔着柳东风。东风兄,上次你没去桦甸,对不对?

    柳东风叫,干吗问这个,你不相信我?

    松岛说,我从安图到哈尔滨,为缉捕血梅花杀手,这么多年,我的精力全耗在他身上。想象中,此人凶残,狡猾,行踪诡秘,神出鬼没。没想到他相貌平平,竟然就在我身边。

    柳东风作懵然状,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松岛微微一笑,我承认自己有点笨,但不会一次次被愚弄。你不该替我朋友做事的,你先前推拒,到后来有些主动……松岛举手制止柳东风,别反驳好不好?东风兄,耐心听我说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该的。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对不对?柳东风摇头,你把我说糊涂了。松岛说,必须承认,你是个好演员。你找到乔本翻译,我进一步对你产生了怀疑。虽然你编得天衣无缝。没有破绽本身就是破绽。我去长白山无功而返,自然与你有关系。我和你说去长白山采购人参。还有,如果你去桦甸,没必要撒谎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两周前,我对你说,梅花杀手很可能就在哈尔滨,他行刺多在哈尔滨周围的县市,却没在哈尔滨作案,说明他有所忌惮。结果前天哈尔滨一名帝国警察被刺杀。你还有话可说么?

    柳东风目光变冷,你今天约我,就是和我说这些?

    松岛说,国吉部长遇袭了。

    柳东风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抓到凶手了?

    松岛眯了眼,报上的消息是假的。国吉部长的尸体是假的。凶手逃了,不过我们大致弄清楚他的活动范围。松岛突然恶狠狠的,帝国刑警,不是吃素的!哦,国吉部长的寓所,外人并不知道,我领你去过一次,那地方就暴露了,这也是巧合吗?

    柳东风略带嘲讽,兜这么大个圈子,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血梅花杀手?

    松岛反问,东风兄,你难道不是吗?

    答案落定,柳东风反而踏实了。那你直接抓我啊,何必费这些口舌?

    松岛笑笑,东风兄,你终于承认了。

    柳东风站起来,你说是,就是吧。

    松岛击掌,好样的!东风兄,你喝好了吗?干了杯中酒,随我走吧!松岛的声音突然冷硬,如手中乌黑的勃朗宁。

    柳东风缓缓端起杯,一点点儿倒进嘴里。

    松岛作感叹状,血梅花杀手,是不一样啊。

    柳东风微微一笑,手突然甩出去,酒杯正中松岛眉心。柳东风击过兔子,野鸡,羚羊,百发百中。松岛仰下去。柳东风抽出匕首,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东风没敢停留,快速撤离。

    从正门肯定出不去了,他翻窗攀到屋顶。匍匐几米,观察一下餐馆外面,往身后开了一枪。一干人闻声往餐馆奔。柳东风和松岛喝酒的房间在三楼,冲上去至少一分钟。时间足够了。柳东风从外侧滑落。

    很少几个人知晓李正英和白水藏身道外街信记帐房。《滨江时报》登了假消息,国吉定保是假死,信记帐房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柳东风撞开门,李正英正喝水。柳东风叫李正英赶快离开。李正英说白水去打探消息,怎么也得等他。柳东风急道,我等就行,没必要留两个人。李正英说,丢下你俩,我不成逃兵了?

    正说着,白水蹿进来。说已经摸清楚,国吉定保没死,尸体是假的。李正英说,这地儿不能待了,得赶快离开。白水说外面可能有埋伏。李正英咬牙道,还没完成任务,咱们三个人,至少得跑出去一个。

    刚到楼道口,便有枪声响起,白水的肩被击中,三个人退回屋内。柳东风从窗口望出去,院里有十几个日本警察。突然看到二丫,柳东风傻掉。两个日警一左一右挟着二丫。她的胳膊被反绑,嘴里显然塞了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国吉定保站在二丫身后,那张扁脸看上去就像一块生锈的鞋掌。

    国吉定保吆喝,让他们投降,不然就杀了这个女人。

    柳东风的心掠过一阵巨痛。他的另一个女人也落到日本警察手上。他听到喉咙里粗涩的呼喘,一把钝刀正疯狂地割着他。

    三个人简短商议一下,李正英和白水的意思是先放下枪,虽然没完成任务,但他们尽力了。柳东风不同意,知道他俩在替他考虑。即便他们投降,日本警察能放过二丫吗?他出事,日本警察放了二丫,二丫也会豁出命。柳东风已经冷静,说投降谁也活不成。

    几分钟后,国吉定保顶着二丫走到楼梯口。三个人都放了枪。

    柳东风凝视着二丫,她也凝视着他。两人久久对视,柳东风听到心在滴血。

    二丫突然往柳东风这边扑来。几乎同时,柳东风甩出两把匕首。一把刺进国吉定保左胸,一把刺进国吉定保右胸。李正英和白水捡枪射击,三个日本警察倒下,后边的警察撤出楼梯。

    柳东风抱住二丫。血从她的身体往外喷涌。二丫试图说什么,已经说不出。她抓着柳东风的手,一点一点挪到她的肚子上。柳东风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曾经有个女人也这么告诉过他。他大叫,你怎么不早说?二丫努力地笑笑,如枯萎的花瓣,转瞬凋零。

    柳东风把二丫抱到墙角,脱下自己血污的褂子,盖在二丫身上。

    柳东风踢踢国吉定保的尸体,回头瞅了瞅,蹲下去,在国吉定保脑门画了朵血梅花。这是为二丫画的。李正英和白水相视一眼,已然明白。

    黄昏临近,外面的警察突然多了,还有更多的士兵。

    时间在流逝,他们的子弹差不多用尽。外面是重重包围,冲出去完全没有可能。

    夜幕缓缓垂落,日本警察竟然揭了屋瓦。子弹疯狂扫射下来。

    柳东风听不到李正英和白水的声音,喊了两声,没有应答。他们再也不会回应了。柳东风检查一下手枪,只剩两粒子弹,他要把子弹射出去,必须射出去。他瞄着黑乎乎的屋顶。

    一串子弹扫过,柳东风倒下。

    柳东风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拼尽全力往墙角爬去。

    终于到了。到了二丫身边。他抱住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抱住她。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