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娜临死前求他杀死她的那个笑,一直刻在他心上。
她本不是特别美的女孩子,但笑容极甜,在那个濒死的笑容里,如同灌注了这短短一生所有的光彩与精神一样的,她美得摧枯拉朽,永恒而凝固,在江边。
闭上眼睛后,睁开眼睛前的每一个缝隙,他回味那个笑,或者是,那个笑不请自来,那个瞬间,他最后与她共处于同一个世上,同一片星空下的瞬间。
那个甜美又凄楚的笑像一个永远的伤口,烂在他心里,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永远不配拥有幸福,也再不会拥有幸福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比如只要子弹稍稍偏一点轨道,或他们动作稍微提前那么几秒,她便可能平安地上到车里,平安地登上船,平安地到达香港。
她会在宾馆里等他,天天数着日子,等一个可能明天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他。
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到终于有一天,她累了,她遇见了旁人,她灰心懒意,成了刘太太或张太太。
如果他足够命大,能活过这修罗场,或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街道的某个下午,他们会重逢。
她或许已经老了很多,或许怀里抱着孩子,或许她正在为自己的丈夫和某个舞女到底有没有瓜葛而深深忧虑到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也可能她被街边广告牌上那个新颖而时髦的衣服样子而拽去了视线,在余光里把他勘勘漏过。
即使这样的重逢又错过的苦涩,也弥足珍贵,至少还可以重逢。
至少还有机会,在阳光下,看她皱一下眉,叹一口气,或抬头认出他,半带埋怨,半是惊喜地笑一笑,说一句,“我等过你的呀。”
那一刻,无论她变得多么老,无论她已成为谁的妻子,无论她与记忆中有多不同,只要一笑啊,她的娇羞和妩媚就会回到往常,岁月不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个仰起头,望他的目光里有万千温柔的,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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